葬礼在破冰船抵达秘密港口后的第三天举行。没有公开的讣告,没有吊唁的人群,甚至没有一块刻着名字的、能被外界知晓的墓碑。
地点选在“云逸”集团名下、位于北欧某国偏远海岸线深处的一处私人产业——一座外表看似普通、内部却经过特殊加固和电磁屏蔽的临海石堡地下。石堡本身已有数百年历史,岩石厚重,直面着冰冷、咆哮的北大西洋,海风裹挟着盐粒与水汽永不停歇地拍打着崖壁,发出亘古的呜咽,恰似一曲天然的、永不终了的安魂曲。
参与者寥寥。云澈坐在轮椅上,被厚厚的毛毯包裹,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比苏醒时清明了许多,只是深处沉淀着挥之不去的虚弱与空茫。萧逸站在他轮椅侧后方,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纯黑色立领制服,身姿笔挺,面容冷峻如常,唯有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深邃,泄露了些许不同。林小雨、断臂突击手(已安装好临时仿生义肢)、魂力特长队员、医疗兵,以及几位从后方基地紧急赶来的、曾与阿鬼并肩作战过的核心成员,沉默地立于两侧。
沈墨言也来了。他站在稍远一些的阴影里,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仪式台中央。
那里,没有棺椁,没有骨灰盒。
只有一个暗银色的金属方樽,静静安置在黑丝绒铺就的平台上。方樽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饰,只在顶部中心,嵌着一枚微微凸起的、与阿鬼生前“灵枢”外骨骼核心同型号的、已经彻底黯淡的能量核心残片。这是从阿鬼最后站立、化为飞灰的那处平台边缘,搜集到的、唯一能确认与其直接相关的“遗物”。旁边,放着他那顶总是戴着的、边缘有些破损的战术帽,以及一枚“夜影”行动人员的标准身份铭牌,铭牌上的名字和编号已被特殊工艺永久固化、不可磨灭。
没有遗体,因为阿鬼是在时间湮灭波中“湮灭”的,连最基本的物质尘埃都未曾留下。他的牺牲,是一种从“存在”层面的彻底抹除,若非同伴亲眼见证,连证明他曾活过、战斗过、牺牲过都极为困难。
正因如此,这场葬礼,才更显出一种沉痛到极致的静默与庄重。
仪式由沈墨言主持。他没有用任何扩音设备,声音在空旷而肃穆的地下空间中清晰传递,冷静、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今天聚集于此,不是为了告别。”沈墨言的开场白出乎意料,“因为对于战士阿鬼而言,告别发生在更早的时刻——发生在他启动所有屏障发生器、转身面向湮灭波的那一刻。那一刻,告别已然完成。他选择的是守护,是阻击,是换取同伴一线生机的决绝。”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云澈、萧逸,以及每一位幸存者。
“我们今日在此,是为了铭记,是为了确认。确认一位同伴的存在,确认他的选择,确认他的牺牲所换来的价值。”沈墨言的声音微微提高,“阿鬼,编号夜影-7,于格陵兰‘伊甸’核心区最终战役中,为掩护指挥官云澈、萧逸及小队成员,启动所有防御屏障干扰‘时核’对抗节点,并以自身为盾,直面时间湮灭波,最终……湮灭。”
“湮灭”二字,他念得很重,很慢,仿佛要让这个词的重量,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灵魂上。
“根据‘云逸’集团最高理事会决议,及‘夜影’行动指挥部追认,”沈墨言从旁边助手托着的银盘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非金非玉、正面镌刻着简化药鼎与星辰纹样、背面则是云纹与利剑交叉的暗金色徽章,高高举起。
“追授阿鬼,‘云逸守护者’最高荣誉称号。此称号,永久有效,享集团及其所有关联势力最高规格永久庇佑与世袭尊荣。”
他将徽章郑重地放入那个暗银色方樽旁的一个同样质地的徽章盒内,盒盖缓缓合拢。
“其直系血亲及指定受益人,将即刻纳入‘云逸’最高等级保护序列,享有终身全额供养、顶级医疗教育资源保障、及完全隐匿身份生活之权利。其家族之名,将录入‘云逸’秘藏英灵殿,永享香火供奉与内部追思。”
沈墨言说完,后退一步,微微颔首。
接下来是默哀。长达三分钟的绝对寂静中,只有石堡外海浪拍岸的轰鸣,通过特殊通道隐隐传来,如同天地在为这位无冢的英灵奏响挽歌。
然后,是幸存者的简短追思。没有长篇大论的颂扬,只有最朴素的记忆碎片。
林小雨上前一步,声音哽咽:“阿鬼……他总是不说话,但每次我分析数据压力大的时候,他会默默把能量饮料推到我手边……最后一次任务简报前,他还检查了我的备用电池……”
断臂突击手用新装的金属义肢,笨拙却认真地敬了一个礼:“老鬼……欠你的酒,下辈子……一定还。”
魂力特长队员低声道:“他的魂力波动一直很稳,像块石头……最后那一刻,我好像感觉到他……很平静。”
医疗兵红着眼眶:“他左臂旧伤总是阴雨天疼,最后一次出任务前,我还提醒他记得贴敷料……”
云澈坐在轮椅上,听着这些零碎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回忆,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膝上的毛毯。他的脑中依旧混乱,关于阿鬼的最后记忆模糊而刺痛,但听着这些话语,那个沉默、可靠、脸上带疤的汉子形象,却一点点在空白的记忆背景中,艰难地浮现出些许轮廓。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沉闷的、陌生的抽痛,不知是为这模糊的印象,还是为那份“平静”背后所代表的决绝。
最后,是萧逸。
他没有上前,依旧站在云澈轮椅后方。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指尖轻轻触在自己的左胸口——那是“夜影”内部代表最高敬意与诀别的手势。
他的嘴唇紧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双凝视着暗银色方樽的眼睛里,冰冷坚硬的表层之下,仿佛有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在无声涌动、凝结。那不是外露的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内化的责任与铭记。阿鬼用湮灭换来的那一线机会,是他和云澈能站在这里的因由之一。这份债,无法偿还,只能背负。
仪式尾声,沈墨言示意两名身着黑衣、面容肃穆的护卫上前。他们小心地捧起那个暗银色方樽、徽章盒、战术帽和身份铭牌,走向石堡地下更深处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由多重加密和物理隔绝保护的永藏室。那里,将安置这些“遗物”,作为阿鬼存在过的、不容置疑的证据与纪念。
葬礼结束。没有眼泪滂沱,没有嚎啕痛哭。只有一种沉淀在骨子里的、混合着哀伤、敬意、以及沉重责任的寂静,弥漫在每个人心头。
众人陆续默默离开地下空间。海风从通道口灌入,带着刺骨的凉意。
云澈被萧逸推着轮椅,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只剩下黑丝绒平台和仿佛仍在回荡海浪声的仪式场地。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茫然:
“萧逸……我是不是……也应该记得更多?关于阿鬼……关于大家……”
萧逸推轮椅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推着云澈,走进了通往地面的、略显昏暗的通道。
通道石壁上的应急灯,将他们一坐一立的身影拉得很长,在粗糙的岩壁上晃动。
“有些记忆,”良久,萧逸低沉的声音才在通道中响起,带着海风般的冷冽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或许不是用来清晰回忆的。”
“而是用来……背负前行的。”
轮椅碾过石质地面,发出单调的声响,逐渐远去。
石堡之外,北大西洋的怒涛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悬崖,卷起千堆雪沫,又迅速被新的浪头吞没。
无冢的英雄,湮灭于时空。
但他的名字,他的选择,他的牺牲,将如同这嵌入岩石深处的永藏室,以及那枚暗金色的“云逸守护者”徽章一般,在某些人的心中,在某个组织的核心记忆里,获得另一种形式的——
永恒铭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