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丹,基地外围雨林,深夜。
距离“云逸堂”义庄约三公里,一处被浓密树冠完全遮蔽、连月光都难以渗入的林间空地。这里原本是某个早已废弃的走私者临时营地,残存的篝火痕迹和几个朽坏的木箱半埋在腐叶中,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湿腐气息和某种动物巢穴的腥臊。此刻,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却成为了一个极度敏感会面的地点。
空地边缘,几盏经过特殊处理、只发出微弱红外光晕的战术灯,勉强勾勒出几个沉默肃立的身影轮廓。萧逸站在最前方,一身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丛林迷彩作战服,脸上涂抹着伪装油彩,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他双手自然下垂,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姿势下,他能在03秒内拔出并射击任何方向的威胁。在他身后左右两侧,是同样全副武装、如同磐石般的“竹”和“藤”。更远处的树影中,至少还有四名“夜影”队员潜伏,封锁着所有可能接近的路径。
没有带云澈。这次会面风险太高,对方身份成谜,意图不明。萧逸独自前来,既是展示诚意(或者说,展示无所畏惧),也是为了将潜在风险与核心目标(云澈)隔离开来。
约定的时间一分不差。
空地另一侧的密林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仿佛只是夜风吹动灌木的窸窣声。紧接着,三个身影如同从阴影中剥离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空地边缘。
为首一人,身形瘦削,披着一件宽大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深灰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和紧抿的薄唇。他身后两人,同样穿着便于隐匿的深色服饰,姿态戒备,但并未携带明显的武器。
“‘暗河’?”萧逸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雨林中却异常清晰,用的是中文。
斗篷人——暗河首领,代号“幽影”——微微颔首,兜帽下的阴影似乎动了动,一个略带沙哑、听不出具体年龄和地域特征的中性声音响起:“萧逸先生。久仰。冒昧约见,实有不得已之缘由。”
“直接说事。”萧逸开门见山,“你们‘暗河’以情报精准和立场模糊着称,游走于各大势力之间,从不轻易站队。这次主动接触,甚至愿意提供‘创世纪’实验基地坐标这种级别的情报,所求为何?”
“幽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观察萧逸的反应。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无波:“‘立场模糊’,是因为以前的水,还不够浑,不够深。‘创世纪’……他们正在把水,变成吞噬一切的漩涡。”
他从斗篷内取出一个轻薄如卡片、密封在透明防水袋中的存储芯片,放在脚边一块较为干燥的石头上。“这里面,是一个坐标,以及我们所能搜集到的、关于该坐标点‘创世纪’活动的基本情报摘要。坐标位于菲律宾海某处,一个在地图上标记为‘废弃气象观测站’的无人岛礁下方。根据我们潜入人员(已牺牲)冒死传回的片段信息,那里是‘创世纪’‘时空适应性改造’项目的核心实验场之一。”
“时空适应性改造?”萧逸眼神一凝。这个词与塞缪尔之前提到的“钥匙候选人”、药鼎的“门”息息相关。
“是的。”“幽影”的声音似乎低沉了一丝,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他们不仅寻找‘钥匙’,还在尝试‘制造’或‘改造’钥匙。实验内容……涉及非人道的人体实验、意识剥离与嫁接、以及利用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场’或‘能量’,强行扭曲实验体的生理和时空感知。失败品……下场很惨。而他们似乎从失败中,获取了某种关于‘门’或‘钥匙’本质的数据。”
萧逸没有立刻去拿那枚芯片。“你们‘暗河’如何得到这些?又为什么要交给我?据我所知,‘创世纪’付钱一向大方,尤其是对情报贩子。”
“因为钱买不回命,也买不回……未来。”“幽影”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厌恶与决绝的复杂情绪,“我们‘暗河’的根基在东南亚,靠的是信息的流通和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生存。但‘创世纪’……他们不遵守任何规则。他们像蝗虫,像病毒,所到之处,要么被吞噬,要么被同化,要么……被彻底抹除,成为他们实验数据里冰冷的一行字。”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身后的两名随从立刻紧绷,但萧逸身后的“竹”和“藤”纹丝未动。
“我们曾为他们提供过几次边缘情报服务,起初一切正常。但最近半年,他们的要求越来越过分,开始索取我们核心线人的名单、深入我们内部网络的权限,甚至试图直接‘招募’(或者说控制)我们的高级成员。我们拒绝后,便遭到了‘意外’——三位负责远东事务的骨干,在相隔千里的不同地点,以几乎完全相同的方式‘意外身亡’;两处秘密情报中转站被不知名武装力量血洗,所有数据被劫掠一空。”幽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清洗,是吞并。他们想把‘暗河’变成他们的一条触手,或者……直接消化掉。”
“所以,你们想借我的手,对付他们?”萧逸一针见血。
“是寻求庇护,也是……投资。”“幽影”坦然承认,“萧逸先生,你和云澈先生,是近期唯一在正面交锋中,让‘创世纪’(至少是他们‘征服派’)接连吃瘪,且展现出独特能力和坚韧生命力的存在。你们有实力,有地盘(关丹),更有……他们迫切想要的东西(云澈和药鼎)。与你们为敌,不如与你们结盟。至少,你们看起来,还像是有底线、可以谈判的‘人’。”
他将一枚样式古朴、刻有暗河纹样的黑色铁质令牌,也放在了存储芯片旁边。“这枚令牌,代表‘暗河’的友谊和部分情报共享权限。持有它,可以通过特定渠道,向我们提出情报需求(当然,需要支付相应代价,但会是最优惠的‘盟友价’)。我们只求一点:在‘创世纪’试图彻底毁灭或吞并我们时,能得到关丹基地的庇护,一块容身之地,以及……共同对敌的机会。”
条件开出来了。情报(可能是至关重要的情报)换庇护,以及一个对抗共同敌人的潜在联盟。
萧逸没有立刻答应。他需要判断情报的真伪,以及“暗河”的真实意图。这会不会是“创世纪”的又一计?用假情报和苦肉计,引他们进入陷阱?或者,“暗河”内部本身就有分歧,这次接触只是其中一派的冒险之举?
“情报我们需要验证。”萧逸缓缓道,“如果坐标和情报属实,证明‘创世纪’确实在那里进行丧心病狂的实验,并且对我们构成直接威胁……那么,关丹可以成为‘暗河’朋友暂时的避风港。但庇护不是无条件的。我们需要‘暗河’在东南亚的所有耳目,在涉及‘创世纪’、异常能量事件、以及其他‘钥匙候选人’动向方面,与我们保持情报同步。此外,关丹基地的建设和防御,可能需要‘暗河’在某些特定领域(如本地黑市渠道、隐蔽运输路线)提供便利。”
这是讨价还价,也是进一步的试探和捆绑。
“幽影”似乎松了口气,萧逸没有断然拒绝,就意味着有得谈。“情报真伪,你们可以自行验证,我们有信心。至于情报同步和提供便利……在盟友框架内,我们可以做到。具体细节,可以后续由专人对接商谈。”
谈判初步达成意向。萧逸示意“竹”上前,取回了存储芯片和黑色令牌。“竹”立刻将芯片插入随身携带的便携式隔离读取器中,进行初步的病毒扫描和数据结构分析。
“初步扫描,芯片无已知病毒木马,数据结构符合情报档案特征,包含坐标数据、文本摘要、以及……几张经过高度压缩和加密的低分辨率图片。”“竹”低声汇报。
萧逸点了点头,看向“幽影”:“我们会验证。验证期间,‘暗河’的朋友可以暂时留在关丹外围,我们会提供基本的安全保障。但一旦发现任何欺诈或背叛……”
“不会有。”“幽影”截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暗河’或许游走灰色地带,但最基本的信誉和生存智慧,我们还是有的。背叛你们,等于同时面对你们和‘创世纪’的怒火,我们没有那么愚蠢。”
会面在一种彼此警惕又各取所需的微妙气氛中结束。“幽影”三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密林阴影,消失不见。
萧逸带着芯片和令牌,迅速返回基地地下指挥中心。他没有休息,立刻命令“隼”对芯片内容进行全方位深度分析和交叉验证。同时,调动所有可用的卫星资源,对芯片提供的菲律宾海坐标区域进行高精度扫描和对比观测。
数小时后,初步分析结果呈现在屏幕上。
坐标位置确实存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型岛礁,卫星历史图像显示,那里在五年前被标注为“废弃”,但近期的热成像和电磁频谱扫描,却捕捉到明显异常:岛礁下方存在大规模人工开凿结构的痕迹,有稳定的、非自然的热源分布,并且间歇性释放出与药鼎异动时监测到的某些残余频谱有微弱相似的、非标准的电磁脉冲。
芯片内的文本摘要,详细描述了该设施的内部结构分区(生活区、实验区、能源核心、囚禁区等)、警卫力量配置、以及实验的大致流程(涉及强磁场、低温、某种高频辐射以及“意识提取”设备的应用),其描述的专业性和细节,远超普通伪造所能达到的水平。那几张模糊的图片,经过增强处理后,依稀能辨认出一些如同培养舱般的容器轮廓,以及穿着全封闭防护服的人员身影。
更重要的是,“蜂巢”系统通过对全球暗网和特定数据库的交叉检索,发现了一些零散的、与芯片中描述的“时空适应性改造”关键词相关的匿名讨论、失踪人员报告(尤其是有特殊感知或声称经历过“异常事件”的人),以及一些来源不明、但指向该区域海域的“异常海流和电磁扰动”的航海日志片段。所有这些碎片信息,与芯片内容存在若隐若现的关联。
情报的真实性,至少在七八成以上。
“看来,‘暗河’这次是真心想找棵大树靠一靠了。”萧逸看着屏幕上汇聚的分析结果,眼神幽深。“创世纪”的疯狂实验,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那个岛礁下的基地,必须被摧毁。这不仅是为了打击“征服派”,解救可能的受害者,也是为了获取更多关于他们“时空计划”的核心信息。
他走到云澈静养的房间外,隔着单向玻璃看着里面沉睡的身影。云澈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依旧苍白,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着,似乎仍被魂力反噬的余波和药鼎传递的破碎信息困扰。
“再等等,”萧逸低声自语,像是在对云澈说,也像是在对自己,“等你再好一些。等我们把情报摸得更透,把刀磨得更快。然后,我们去把那鬼地方,掀个底朝天。”
他转身离开,步伐坚定。地下指挥中心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
“暗河”的投靠,像是一把钥匙,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创世纪”核心罪恶的大门。门后是血腥与黑暗,但也可能藏着通往真相和反击的路径。无论前方是什么,这扇门,他们都必须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