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刃穿过“仲裁号”与方尖碑之间的真空地带。
从驾驶舱看出去，那座银色建筑正在发生变化。
原本光滑如镜的表面，现在浮现出细密的纹理，像叶脉，也像神经网络。
每隔几秒，就有淡蓝色的光流沿着纹理奔涌，从塔基到塔尖，再消散于虚空。
“能量循环正在加速。”季临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带着压抑的兴奋，“重置进度已经达到31，比我预想的快。叶纨，你看到那些光流了吗？”
“看到了。”叶纨操作影刃转向，避开一片漂浮的金属残骸——那是之前战斗留下的，“有什么特殊含义？”
“那是神经网络在重建连接。”季临说，“每一条光流，代表一个虫族单位的意识正在被重新编程。从纯粹的杀戮指令，恢复成它们原本的社会功能。”
叶纨看了眼雷达屏幕，后方那艘小型运输艇正不紧不慢地跟着。
那是议会派来的观察小队，九个人，由安德森少校带队。
“他们还有多久到？”
“十分钟。”季临顿了顿，“叶纨，我需要提醒你，安德森这个人……我查过他的档案。”
“什么背景？”
“前情报局特工，三年前转入议会安全部队。擅长渗透、侦查、以及……”季临的声音低了下去，“目标清除。”
叶纨握操纵杆的手指微微收紧。
“威尔逊果然没安好心。”她在心里冷笑，但语气平静，“知道了。我会注意。”
影刃靠近方尖碑的入口——那是一道原本被装甲板覆盖的通道，现在装甲板已经滑开，露出里面泛着微光的通道。
通道直径大约三十米，足够机甲进入。
“直接开进去？”叶纨问。
“对。我会引导你到第二层格纳库，那里有停泊位。”季临说，“然后你需要步行到中央控制室，观察小队也会在那里集合。”
影刃调整姿态，缓缓驶入通道。
一进入方尖碑内部，叶纨就感觉到某种变化。
【检测到环境精神力场强度上升。】时影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当前强度为基准值的32倍。建议维持精神屏障。】
“有什么影响？”
【长时间暴露可能导致感官过载。但对你来说，风险较低——你的灵魂强度足够承受。】
叶纨没再问。
她专注驾驶影刃沿着通道前行，大约三分钟后，眼前豁然开朗。
第二层格纳库比她想象的大。
这是一个半圆形的空间，高度超过五十米，宽度至少两百米。
地面是某种暗银色的金属，上面刻着复杂的几何图案。
墙壁上嵌着数不清的光源，它们散发出的不是刺眼的白光，而是柔和的乳白色光晕，让整个空间显得静谧而神圣。
格纳库中央，已经有几台机甲停泊在那里——是雷蒙德部队的。
但此刻那些机甲都静默着，驾驶舱黑着灯，显然驾驶员不在。
影刃在季临的引导下降落在指定位置。起落架接触地面的瞬间，叶纨感到轻微的震动，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她关掉主引擎，只保留备用电源。
透过驾驶舱的观察窗，她看到那艘运输艇也进入了格纳库，在不远处降落。舱门滑开，九个人走了出来。
领头的男人穿着议会军官制服，三十多岁，身材挺拔，面容冷峻。
他应该就是安德森少校。
其余八人中有六个穿着战斗服，携带轻型武器和侦查设备；另外两个穿着技术官制服，背着仪器箱。
安德森抬头看向影刃，目光精准地锁定驾驶舱位置。
即使在五十米外，隔着观察窗，叶纨也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
像鹰。
从影刃驾驶舱到格纳库地面，需要下一段金属楼梯。
叶纨走得不快不慢，右手始终搭在腰间——那里挂着样本球体。
安德森带着人走过来。在距离三米处停下。
“叶纨中尉？”安德森开口，声音平淡，没有多余情绪。
“是我。”
“安德森少校，议会第七安全部队。”他简单地自我介绍，然后目光落在样本上，“那就是你提到的‘沟通工具’？”
“对。”
“能演示一下吗？”
“现在不行。”叶纨说，“样本只有在特定环境下才能激活，而且需要虫族意识网络的配合。目前网络还在重置，强行激活可能干扰进程。”
她说得半真半假。
样本其实随时可以激活，但她不想在议会的人面前展示太多底牌。
安德森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头：“明白了。带我们去中央控制室。”
没有客套，直奔主题。典型的特工风格。
“跟我来。”
叶纨转身走向格纳库侧面的通道门。
安德森和他的小队跟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通道比入口那条更窄，只能容纳两人并行。
墙壁上的纹理更密集了，光流奔涌的频率也在加快。
每隔几步，就能看到墙壁上嵌着一些水晶般的结构，里面流淌着乳白色的液体。
一个年轻的技术官忍不住停下，掏出扫描仪对准水晶。
“未知成分，能量读数很高……”他喃喃道，“这是生物组织还是机械结构？”
“两者都是。”叶纨头也不回地说，“方尖碑是生物与机械的融合体。这些是能量传输节点，相当于人类的血管。”
技术官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在里面待过。”叶纨简单地说。
安德森一直没说话，但叶纨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背上。
他在评估叶纨的威胁程度，评估行为模式，评估弱点。
她在心里对时影说：“记录安德森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
【已在记录。结果：目标肌肉紧绷度高于常人27，呼吸节奏高度规律，瞳孔收缩频率稳定——这是长期接受专业训练的表现。他左手食指始终虚搭在扳机护圈上，处于随时可以开火的预备状态。】
“知道了。”
走了大约五分钟，通道开始向上倾斜。
前方出现一道拱门，门后是宽敞的圆形大厅。
中央控制室到了。
季临正站在大厅中心操作台前，周围环绕着十几面全息屏幕，此刻正滚动着各种数据。
叶纨看着那些数字，真的觉得在这个世界把上辈子的数字都看完了。
听到脚步声，季临转过身。
叶纨注意到，季临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很亢奋。
他看都没看安德森，直接对叶纨说：
“什么？”
季临指向一面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个复杂的拓扑图，图上有几个节点闪着红色。
“三个虫族母巢节点的重置遇到了阻碍。”他语速很快，“系统反馈显示，它们的意识结构中有‘强绑定记忆’，无法被标准程序覆盖。需要手动干预。”
叶纨皱眉：“手动干预是什么意思？”
“需要有人进入它们的意识网络，从内部引导重置。”季临说，“但风险很大。如果操作失误，可能反被它们的意识吞噬。”
安德森突然开口：“这会影响整体进度吗？”
季临这才看向他，眉头皱起：“你是？”
“议会观察小队，安德森少校。”安德森说，“回答我的问题。”
“会。”季临不客气地说，“这三个节点是关键枢纽，如果它们卡住，整个网络的进度都会拖慢。最坏情况下，重置可能失败。”
控制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
一个议会士兵低声说：“少校，要不要报告将军……”
“等等。”安德森抬手制止，然后看向叶纨，“你有办法解决吗？”
叶纨走到操作台前，调出那三个节点的详细数据。
节点编号：阿尔法-7，贝塔-12，伽马-3。
对应的虫族单位类型：高阶指挥官。
记忆绑定内容：战斗记忆，对人类舰队的仇恨，以及对某个特定目标的执念……
“这个‘特定目标’是什么？”叶纨问。
季临调出更深层的数据。
屏幕上出现一段模糊的影像——五年前的战场，一艘人类战舰正在开火，炮火命中了一个虫族巢穴。
巢穴爆炸前，一个虫族指挥官发出无声的嘶吼。
影像定格，放大。
战舰的舷号清晰可见：“仲裁号”。
叶纨的瞳孔微微收缩。
安德森也看到了，他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是……”一个技术官失声道，“威尔逊将军的旗舰？”
“五年前，方尖碑第一次激活时，‘仲裁号’参与了镇压行动。”季临的声音冷了下来，“它摧毁了三个虫族母巢，杀死了数万虫族单位。这些记忆被幸存的指挥官深深刻在意识里，形成了无法磨灭的仇恨。”
他看向安德森：“现在你明白了吗？这些虫族恨的不是‘人类’，而是特定的目标——当年参与屠杀的舰队。而你们的将军，正是其中之一。”
控制室里死一般寂静。
议会士兵们面面相觑，技术官们脸色发白。安德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所以解决方案是？”
“需要有人进入它们的意识，引导它们放下仇恨。”季临说，“但这个人选……必须是它们不熟悉的精神特征。如果是军方的人进去，只会加深它们的敌意。”
所有人都看向叶纨。
她站在那里，腰间的样本球体微微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