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纨将芯片插入控制台接口。
时影立刻开始运行备份程序，银色数据流如丝线般从艾琳的影像中抽离、压缩、汇入芯片。
整个方尖碑开始震颤。
外界的禁卫军感应到系统异常，开始疯狂攻击建筑外壳。
内部警报凄厉长鸣，血色光芒在所有通道中急闪。
“快一点……它们要冲进来了……”
叶纨将芯片拔出塞回口袋。
艾琳的影像露出虚弱却真实的微笑：“谢谢……还有，对不起……”
话音刚落，影像如烟消散。
控制台主屏幕亮起刺目文字：“系统控制者已离线。是否启动自毁程序？”下方是两个选项：是，否。
【检测到外部舰队信号——雷蒙德舰队已抵达暗渊外围，正在突破。同时检测到第二支舰队……联邦议会直属特遣舰队。】时影发出急促警告。
议会也来了。
时机巧合得令人不安。
叶纨的手指悬在按钮上方，那一秒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
此刻启动自毁，方尖碑将毁，虫族或许会失控。
外面的两支舰队会如何？会开战吗？艾瑟尔来得及发送覆盖指令吗？
变数太多了！
她脑海中闪过那些“筑巢者”、“美化者”的蓝图，闪过艾瑟尔所说的“孩子们”，闪过艾琳最后的微笑与道歉。
控制台的通讯频道忽然自动开启。
一个冷静得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传来：“这里是联邦议会特使，代号‘仲裁者’。方尖碑内的未知个体，立即终止一切操作，等待我方接管。”
“重复，立即终止一切操作！”
叶纨置若罔闻，她看着屏幕上的两个选项，最终输入了第三条指令。
这是艾瑟尔告诉她的，只有协调者知晓的最高权限命令。
“启动系统重置，恢复出厂设置。清除所有后加载指令，保留基础社会架构模板。”
叶纨盯着沉默了整整五秒的控制台，暗自紧张这么先进的系统应该不会崩了吧。
随后，整个方尖碑的震颤停止了，所有警报同时熄灭。
主屏幕浮现新的文字：“重置程序已启动。预计完成时间：六小时。重置期间，所有虫族单位将进入休眠。请确认执行。”
确认！
还在犹豫什么！
方尖碑内部的震动完全停止了。
叶纨最后看了一眼控制台上跳动的重置倒计时。
【05:42:17】
没有停留转身走向影刃。
机甲驾驶舱关闭，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沿着来时的维护通道向外驶去。
通道内壁的柔和荧光映在影刃的装甲上，流淌过那些在刚才突破中留下的新鲜灼痕。
外面的寂静与通道内的机械运转声形成诡异对比。
叶纨的手指在操纵杆上轻轻敲击，她在等待时影的扫描结果。
【外部禁卫军单位全部进入休眠状态，能量信号降至基准线以下。】时影的声音平稳，【检测到艾瑟尔的生命信号，位于我方正前方三百米，闸门外侧。状态：中度损伤，但稳定。】
闸门再次在影刃前方开启。
三千禁卫军如琥珀中的昆虫般静止，它们的刀臂、复眼、能量器官全部黯淡，构成一幅宏大而诡异的寂静画卷。
在这片静止战场的边缘，艾瑟尔悬浮在那里。
它银色的甲壳上有数道焦黑的能量束擦痕，左侧第二片翅翼有撕裂的缺口，伤口处渗出浅金色的体液，在微重力下凝成漂浮的小球。
但它依然保持着协调者特有的姿态，四对翅膀轻轻调整以维持位置。
影刃滑出闸门，在艾瑟尔身旁停下。
“你启动了重置。”艾瑟尔的意识传来，不再有战斗时的紧绷，却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复杂情绪。
叶纨打开外部通讯，声音直接传出：“是。六小时后，虫族会恢复完整社会架构，你将真正成为协调者。”
艾瑟尔缓缓转动身体，银色眼眸扫过周围静止的军团。
那些曾是它无法指挥、只效忠“母亲”的杀戮单位，如今像玩具般被按下了暂停键。
“重置后，虫族内部将分裂，”它的意识流中传来清晰的忧虑，“那些已被塑造成纯粹战争兵器的个体，它们的神经回路已经固化。新的秩序对它们而言……是无法理解的噪声。内战将不可避免。”
“让愿战者前往宇宙边缘，愿和者随你们寻找新家园。”
“这意味着，我要带领一部分孩子，与另一部分为敌。”艾瑟尔的意识沉重如铅。
叶纨推动影刃，机甲与协调者并肩悬浮，共同面对着这片静止的军团和更远处闪烁的舰队光芒。
“总好过全部毁灭。”
她指向雷蒙德舰队的方位，“人类中也有渴望结束战争的人。宇宙足够辽阔，容得下两个文明。”
艾瑟尔沉默了。
它凝视着远方的舰队光点，又回望身后那沉默搏动的方尖碑，良久，意识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却又像一种释然：“你说得对。或许……真的容得下我们。”
就在此刻，通讯频道里，“仲裁者”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带着明显的不耐：
“未知个体，最终警告。停止操作，解除武装，等待接收。若继续无视指令，我方将采取强制措施。”
雷蒙德的舰队已经突破暗渊外围的信息乱流，正朝方尖碑逼近；议会舰队则从另一方向切入。
两支舰队如同两把即将交汇的利刃。
时间，时间，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会有的……
天菩萨，她上哪儿挤六个小时出来啊！
“时影，”她在意识中命令，“接通雷蒙德舰队通讯，隐藏精确坐标。”
【正在连接……成功。但信号可能被议会舰队截获。】
“没关系。”叶纨已有了计划，“我需要双方都听见。”
“雷蒙德上校，”叶纨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出，“我是叶纨。方尖碑已启动重置程序，虫族将休眠六小时。重复，虫族将休眠六小时。”
短暂的沉默后，雷蒙德的声音响起，压抑着激动：“你做到了？方尖碑现在状态如何？”
“重置中。六小时后，所有虫族单位将恢复出厂设置——包括完整的非军事社会架构。”叶纨停顿了一瞬，“但我需要时间。议会舰队想接管这里。”
“我看到了。”雷蒙德的声音沉了下来，“议会直属特遣舰队，指挥官是威尔逊将军。他是议会主和派的代表人物，一直主张与虫族谈判。”
谈判？和一群只知攻击的生物？
“他们可能不知道真相。”雷蒙德继续道，“议会得到的情报一直是‘虫族为自然进化的敌对种族’，他们不知道这是人造物，更不知方尖碑的存在。威尔逊以为只要能与虫族沟通，就能结束战争。”
“那他现在看到方尖碑，会怎么想？”
“他会想控制它。”雷蒙德的声音很肯定，“像五年前那些人一样。只要能控制虫族，就等于掌握了终极武力。至于代价……他们不在乎。”
议会舰队不是援军，是来抢夺战果的。
“你能拖延多久？”
“最多两小时。”雷蒙德说，“威尔逊的舰队规模占优，且有议会授权，若真硬闯，我拦不住。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正当理由。比如，方尖碑极不稳定，任何外部干扰都可能导致灾难。这个理由，你能提供吗？”
叶纨看向控制台。重置进度条显示：剩余5小时52分。
“能。”她说，“我会提供数据支持。但你需要把季临带来——我需要他的专业知识来‘稳定系统’。”
这是实情，也有私心。
季临在星港太危险，议会的人很可能已盯上他。
带他过来，至少能保护他。
雷蒙德沉默数秒：“好。我会派隐形探测艇去接他。但叶纨，小心威尔逊。他绝非温和派，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通讯切断。
“仲裁者”也发出最后通牒：
“未知个体，你已违反联邦紧急状态法第七条。现授权特遣舰队使用必要武力实施控制。你有三十秒投降。”
三十秒。
叶纨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公开通讯键。
“这里是联邦科学院‘影刃计划’驾驶员，叶纨中尉。”
叶纨的声音清晰有力。
“方尖碑遗迹目前处于高度不稳定状态，重置程序已启动。任何外部干扰均可能导致程序中断，引发虫族暴走。根据联邦战时科研保护条例，我已接管控制权。在重置完成前，禁止任何未许可靠近。”
她切断了通讯，靠在座椅上，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这是一场赌博——赌议会舰队不敢冒险强攻。
时影的声音响起：【基于对威尔逊指挥官行为模式的分析，他有73概率暂作观望，但会派遣侦察单位试探。】
“嗯。”
雷蒙德舰队旗舰“决断号”舰桥上，季临刚抵达就被带到雷蒙德面前。
“叶纨暂时稳住了局面。”雷蒙德指向战术屏幕，“但议会舰队不会等太久。”
季临快速查看传感器数据：“虫族整体能量信号锐减了92，确实进入了深度休眠状态。如果重置成功，它们将不再是纯粹的战争机器，而是拥有完整社会分工的文明形态。”
“也可能是一场更大的灾难。”脸上带疤的马丁军官冷声道，“这些怪物屠杀了我们数百万人。现在告诉我们，要和他们和平共处？那些死去的人算什么？”
舰桥陷入沉重的沉默。
雷蒙德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位军官：“五年前，我女儿艾米丽死于虫族对殖民星的袭击。那时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杀光它们，每一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重量，“但我后来知道了真相——虫族是人造的，是人类唤醒了它们，是人类将它们变成了怪物。”
他指向屏幕上的方尖碑：“现在，有人给了我们一个纠正错误的机会。让虫族回归本来面貌，然后让它们离开。这不能让逝者复生，但至少能让活着的人，让我们的孩子，不再经历同样的痛苦。”
马丁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雷蒙德看向季临：“博士，我需要你进入方尖碑协助叶纨。你能编造一套足够专业、足够可信的说辞吗？”
“可以。”季临点头，“虫族神经网络重置涉及复杂的信号重组与意识场校准，需要现场监测与实时微调——这些工作只有通晓虫族神经网络基础架构的人才能胜任。我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足够专业。”雷蒙德说，“隐形探测艇已经准备好了，三十分钟后出发。马丁，你负责护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