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篮曲？”叶纨以为自己听错了。
【准确地说，是一种用于安抚新生单位的引导信号。根据塔楼数据对比，这应该是古代文明用于引导新生虫族单位认知的初级指令程序。】
样本发出的乳白色光芒透过机甲舱壁，在驾驶舱内投下柔和的光晕。
那种光芒不刺眼，反而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
之前那种机械式的蠕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缓慢而有规律的脉动，像在呼吸。
在样本光芒的笼罩下，这些虫族胚胎确实显得更“平静”了——如果它们有情绪的话。
它们细小的附肢蜷缩着，未发育完全的复眼转向影刃所在的方向——或者说，转向样本所在的方向。
叶纨屏住呼吸，盯着这诡异的一幕。
“所以塔楼给我们的样本，不仅能和成年虫族交流，还能影响胚胎？”
【似乎是这样的。样本内含的信号库比我们预估的更复杂。它不仅是通讯工具，也是……教育工具。】
叶纨心里一动。
如果样本能“教育”虫族胚胎，那是不是意味着，虫族的行为模式不是完全固定的？它们可以被引导，可以被改变？
她看向培养舱。
那些胚胎还很原始，神经系统没有完全成型，就像一张白纸。
“时影，”叶纨说，“我们能利用样本，给这些胚胎输入新的指令吗？比如……不要攻击人类？”
【理论上可行，但需要样本的完整控制权限。目前样本只是自主发送信号，我们无法指定信号内容。】
“你有办法？”
【需要与样本建立深度精神连接。这有风险——你的意识可能会被样本反向影响。】
风险她懂，但机会摆在眼前。
如果能影响一批新生的虫族，让它们不攻击人类，那可能就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试试看。”她做了决定，“但只尝试最低程度的连接，随时准备切断。”
【了解。正在建立连接协议……】
时影在叶纨的意识中构建出一个虚拟界面。
那是一个简洁的控制面板，中央是一个旋转的球体模型——正是样本的虚拟映射。面板上有几个选项：信号监测、频率调整、内容编辑……
最后一个选项是灰色的，显示“需要精神同步认证”。
“点击那个。”叶纨说。
时影照做了。
瞬间，一股冰冷的触感从叶纨的后颈神经接口涌入，沿着脊椎向上蔓延，直冲大脑。
像是一种奇异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触须在她意识表层拂过的感觉。
样本在“触摸”她的思维。
驾驶舱里，真实的样本球体光芒大盛，乳白色的光变得几乎透明。
薄膜另一边的虫族胚胎开始同步发出微弱的光，整个培养区被柔和的光晕笼罩。
叶纨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拉长了。
培养舱里的每一个胚胎，感知到它们初生的、混沌的意识。
那些意识里没有善恶，没有敌我，只有最基础的生存本能。
汲取营养，成长，等待指令……
而在所有意识的深处，有一个共同的声音在低语。
那是来自方尖碑的默认指令程序：扩张、吞噬、繁殖。
这个指令已经刻进了虫族的基因里，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此刻，样本正在尝试覆盖它——用更温和的、更复杂的指令。
叶纨能够感受到样本发送的信号内容。
怎么说呢，像是一本5d版幼儿绘本。
一颗蓝色的星球，上面有绿色的森林，清澈的河流。
这是一种温暖、安全、满足的感觉
这是家园，需要守护。
人是另一种生物，直立行走，有复杂的表情。
可以保持好奇、观察、保持距离。
这是邻居，可以共存。
样本在教胚胎们认识世界，教它们区别家园和敌人，教它们克制攻击本能。
这比叶纨想象的更……文明。
【连接深度已达安全阈值。】时影警告，【继续深入可能会被样本同化。建议撤回。】
叶纨正要切断连接，突然感知到了一个异常信号。
那不是来自样本，也不是来自胚胎。
她猛地睁开眼睛。
“时影，检测培养区内部的生命信号。除了胚胎，还有什么？”
【正在扫描……检测到深层区域有一个独立生命单元。信号强度是胚胎的数千倍，但处于休眠状态。样本的信号似乎……激活了它。】
培养区深处，一道厚重的隔门缓缓滑开。
门后是一个更大的培养舱，足有十米高。
舱内悬浮着一个巨大的虫族个体，是一种叶纨从未见过的形态。
它有着修长的躯干，四对半透明的翅膀收拢在背后，头部没有狰狞的口器，反而有一个类似人类的面部轮廓。
最奇异的是，它的身体表面流动着银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与塔楼内壁上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叶纨喃喃道。
【生命信号比对中……与塔楼数据库匹配。这是古代文明设计的‘协调者’单位，负责管理虫族社会结构，调解内部冲突，维持集体意识的平衡。】
叶纨突然意识到古代文明创造的虫族，最初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社会，有生产者、战士、建设者，也有协调者。
就像蚂蚁有工蚁、兵蚁和蚁后一样。
但人类启动方尖碑时，只激活了攻击性的单位——战士和工蜂。
协调者和其他非战斗单位被遗忘了，或者被有意剔除了。
所以虫族才会失控。
一个只有士兵和工人的社会，没有管理者，没有调解者，只剩下扩张和战斗的本能。
而现在，样本唤醒了沉睡的协调者。
巨大的培养舱里，协调者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不是虫族常见的复眼，而是一对深邃的、仿佛蕴含星空的银色眼眸。
它的目光穿过培养液，穿过舱壁，落在影刃身上——或者说，落在样本身上。
然后，它开口了。
“你带来了钥匙。”
叶纨愣了愣：“钥匙？”
“塔楼的赠礼。”协调者的意识继续传来，“我们等待了很久。自从母亲陷入混乱，孩子们失去指引，我们在黑暗中等待能重启系统的人。”
它的目光转向样本：“这是部分的钥匙。还有一部分……在你身上。”
叶纨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里贴着季临给她的芯片。
“你是说这个？”
“不。”协调者说，“是你本身。你的意识结构……很特别。双重的共振，就像两把锁需要两把钥匙同时开启。”
叶纨这才明白，时影的存在让她的意识具有“双重性”，这可能是塔楼选择她的原因，也可能是样本能与她连接的原因。
“你能控制其他虫族吗？”
协调者沉默了片刻，意识里传来一阵悲伤的波动：“曾经可以。但现在……母亲的指令覆盖了我的权限。我只能影响那些还未接受完整指令的新生儿，就像这些胚胎。”
它看向周围的培养舱：“这些孩子还没有被输入攻击程序。它们可以被引导，可以被教育。但外面的那些……已经太迟了。”
“如果毁掉方尖碑呢？”叶纨问，“如果母亲消失了呢？”
“那么指令将永远凝固在当前状态。”协调者说，“虫族会继续扩张、吞噬、繁殖，直到所有资源耗尽，然后自我毁灭。这是预设的失败模式——如果控制者失去连接，系统将进入自毁程序。”
所以即使毁掉方尖碑，已经存在的虫族也不会停止。
它们会像失控的机器，一直运行到能源耗尽。
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