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弹出一页页扫描图像。
字迹起初还很工整，但越往后越潦草，有些段落甚至完全无法辨认，只能看出书写者当时的状态极不稳定。
“……第三十七天，信号频率再次变化。它开始在梦里和我对话，不是语言，是直接的概念注入……”
“……第五十二天，我终于明白了。它不是要杀我们，它在观察，在记录，在学习。我们每一个反应，每一次恐惧，每一次尝试，都被它记录下来……”
“……第六十八天，我看到了另一个自己。站在舱门外，穿着同样的制服，朝我微笑。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但我还是差点开了门……”
“……不要让它看见你。一旦被看见，它就会开始复制，开始理解，开始……变成你……”
最后这句话被反复写了好几遍，字迹深得几乎要划破屏幕。
叶纨深吸一口气，操控机械臂轻轻碰了碰幸存者的肩膀。
没有反应。
她加大力度，机械爪轻轻摇晃他的身体。
终于，那人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
瞳孔在照明灯下急剧收缩，然后聚焦在机械臂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时影，建立音频连接。”
【已连接。你可以直接对他说话，机械臂内置扬声器。】
“能听到我说话吗？”叶纨开口，声音通过机械臂传出，“我是‘影刃’计划的驾驶员叶纨，奉命前来调查异常信号。你现在安全了。”
那人盯着机械臂，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惊恐。
他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走……快走……”
“我会带你离开。”叶纨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但需要你配合。你现在能动吗？能不能移动到破损口这里？”
幸存者艰难地摇头，手指颤抖着指向自己的腿。
叶纨调整摄像头角度，看到他的双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骨折了，而且因为没有得到及时治疗，已经开始畸形愈合。
“明白了。我会用机械臂固定你，然后把你拉出来。可能会有点痛，坚持一下。”
她操控机械臂展开，爪端变成固定支架，小心地伸进驾驶舱。
但就在支架要碰到幸存者时，他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不！不能碰！它会知道！它会通过接触知道！”
“谁会知道？”叶纨停下动作。
“它！”幸存者几乎是尖叫出来的，手指疯狂地指向塔楼方向，“那个东西！它会感觉到接触，会分析你的结构，会……会开始模仿！我的队友，他们就是这样……”
他的声音突然中断，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叶纨看到他胸前的制服上有大片干涸的血迹，显然是内伤。
【他的生命体征正在下降。】时影警告，【必须尽快施救，否则可能撑不过半小时。】
“时影，分析他说的‘接触传播’可能性。”
【基于现有数据无法验证。但考虑到未知信号能直接与意识交互，存在通过物理接触获取信息的可能性，概率约37。】
叶纨看着那个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人，又看了看那座安静的塔楼。
“全部，记录仪……”幸存者突然又开口，声音微弱但清晰，“我的记录仪……里面有真相……带走它……”
他指向那个平板设备。
叶纨没有犹豫。机械臂改变目标，轻轻抓起平板，收回机甲内部。
然后她再次伸出支架，这次没有停顿，直接固定住幸存者的上半身。
“可能会疼，忍一忍。”
她开始缓慢拉动。
幸存者发出压抑的痛哼，但这次没有反抗。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塔楼方向，眼神里是深深的恐惧，还有……一种奇怪的解脱。
当他的身体完全离开驾驶舱，悬浮在真空中时，叶纨快速操作机械臂将他拉回“影刃”。
机甲腹部的一个紧急舱门打开，机械臂将幸存者送入内部的气密医疗舱。
【目标已接收。启动紧急医疗程序：固定骨折处，注射止血剂和强心剂，生命维持系统激活。】
叶纨没有立刻关闭舱门，而是盯着银色机甲的残骸看了几秒。
“时影，扫描残骸内部，寻找其他有价值的信息。”
【扫描中……检测到驾驶舱主控电脑的存储核心仍然完好。是否尝试提取数据？】
“提取。”
机械臂再次伸出，这次配备了精密的切割工具。
它小心地切开机甲外壳，找到了那个被多重装甲保护的存储单元。
单元表面同样布满了腐蚀痕迹，但核心部分似乎还完好。
就在机械臂接触到存储单元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不是来自塔楼。
而是来自银色机甲本身。
那些蜂窝状的腐蚀坑洞突然同时亮起淡蓝色的光，光芒迅速蔓延，像血管一样爬满整个机甲残骸。接着，残骸开始……分解。
不是爆炸，不是熔化，而是从分子层面崩解。
金属外壳化为无数细小的粒子，在真空中飘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拆解。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五秒钟。
一艘十几米高的机甲，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机械臂还抓着一小块外壳碎片，但碎片也在迅速分解，很快就从爪间流散。
叶纨立刻收回机械臂，关闭舱门。
【分解过程记录完毕。】时影的声音罕见地带着明显的情绪波动，【这是……信息级分解技术。理论上的文明等级至少达到三级才能掌握。】
“三级文明是什么概念？”
【能够完全掌控所在星系能源，并能进行分子级别的物质重组。】时影停顿了一下，【按照季临博士的分类标准，人类文明目前处于零点七级。】
叶纨沉默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空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根本无法相信一艘机甲能在几秒内被彻底抹除。
那么，那个塔楼里的存在……
“时影，刚才的分解，是塔楼发动的吗？”
【无法确定。能量信号源头依然是塔楼，但分解过程没有检测到任何能量传输轨迹。就像……就像银色机甲‘被允许存在的时间到了’，然后自动消失。】
这个解释比直接的攻击更令人不安。
叶纨转向医疗舱的监控屏幕。
幸存者已经被固定在了医疗床上，各种仪器连接在他身上。
他的生命体征正在稳定，但意识还没有恢复。
“他能活下来吗？”
【如果在一小时内得到正规医疗救治，存活概率为78。】时影说，【但我们现在距离星港17光时，即使全速返航也需要——】
“我知道时间不够。”叶纨打断它，“所以我们需要另一种方案。”
她看向那座塔楼。
晶体结构依然安静，顶端的发光体规律明灭，像是在耐心等待。
幸存者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不要让它看见你……一旦被看见，它就会开始复制……变成你……”
但那个人在塔楼附近撑了两个月。
塔楼没有直接杀他，甚至可能……允许他活着，让他观察，让他记录。
为什么？
“时影，你说过那个信号在试图建立连接协议。”叶纨缓缓说道，“它在寻求对话，而不是毁灭。那么，也许我们可以……”
【风险极高。】时影说，【幸存者的笔记显示，接触会导致‘镜像复制’。你不清楚这种复制的后果是什么。】
“但如果我们不接触，就永远不知道真相。”叶纨看向那个平板设备，它已经被机械臂放在了控制台旁边，“而且，那个人拼了命记录下这些，不是为了让我们转身离开的。”
她伸手拿起平板。
屏幕亮起，显示着最后一条笔记的时间戳：两天前。幸存者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还在坚持记录。
叶纨翻开笔记的前几页。
字迹工整，逻辑清晰，完全不像后来那么混乱。
记录者详细描述了小队抵达x-3区域的过程，第一次接触信号的感受，以及最初的发现。
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画着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三角形，内部三个圆，和时影解析出的那个二进制图案一模一样。
旁边有一段注解：
“信号源在传递三个概念：观测者、记录者、修正者。我们推测这可能是某种文明的角色划分，或者是……某种存在形式的分类。但无法确定，我们属于哪一类，或者，我们是否应该成为其中一类。”
叶纨盯着那三个词。
观测者。
记录者。
修正者。
镜中的自己指向塔楼，现在幸存者的笔记再次提到这三个身份。
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时影，”她轻声问，“如果你面对一个未知的高级文明，你会选择成为什么？观测者？记录者？还是修正者？”
系统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根据我的核心协议，我的首要职责是‘记录任务过程’。所以我应该是记录者。】
“那我呢？”
【你……】时影停顿了一下，【你总是在试图改变什么。修正错误的命运，修正不公的结局，修正既定的悲剧。所以，也许你更接近修正者。】
叶纨看向塔楼。
顶端的发光体突然改变了明灭频率。
972赫兹的信号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频率，更缓慢，更平稳，像是在……等待回应。
【它在等我们做决定。】时影说，【去，还是留。接触，还是离开。】
叶纨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做出了选择。
“‘影刃’保持当前位置，启动所有传感器，记录一切数据。”她站起身，走向医疗舱，“我要和那个幸存者谈谈，我们需要知道更多。”
“毕竟，”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塔楼，语气平静，“如果它真的想变成我，至少得先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医疗舱的门在她身后滑开。
里面，那个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的人，正开始微微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