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中心的检查拖了三天。
叶纨被关在独立隔离室里。房间小得转不开身，墙是软的，灯永远开着暖白的光。唯一的窗是面单向镜，后面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
检查多得没完没了：全身扫，神经突触一根根画出来，脑袋里特定区域被电信号来回戳。医疗官不说话，只记数。
叶纨配合着所有项目，维持着“虚弱、疲惫、记忆闪回”的状态。她把灵犀玉髓压到最静，心镜也沉在识海深处不露面。可有些测深层意识的仪器，还是逮到了点说不清的信号残留。
这些残留，这会儿大概正躺在某个人的光屏上。
季临。
三天没见他人，但他的眼睛好像无处不在。有些检查项目，明摆着是他塞进来的私货。
第四天早上，门开了。
进来的是莉莎少尉。墨绿军装还笔挺，但眼底挂着青黑，脸色透着倦。她手里端着个深灰色金属文件盒。
“叶，”莉莎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没睡好的沙，“换上。”
她从盒里取出套叠好的衣服，放床边。
深灰色连体制服，料子特殊，表面哑光。肩上有徽记——一柄幽蓝短刃斜穿银星。影刃的标志。
叶纨看着那衣服，手指蜷了一下，才“迟钝”地伸手去接。
“……检查完了？”她小声问，嗓子哑。
“告一段落。”莉莎没正面答，“结论是，你身体和神经没结构性损伤，也没污染迹象。之前测试里的异常，专家组初步定性为‘罕见的高功能性神经适应性外显’，可能跟你的创伤经历和天生神经构造有关。”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叶纨脸上：“基于这结论，还有你前期展现的潜力，‘影刃计划’最高指导委员会审议通过，你正式成为预备驾驶员，代号——”
她翻开文件盒里的纸质命令，念：
“‘织影’。”
织影。
叶纨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名字。不像战士，倒像藏在暗处的。
“换衣服，收拾东西。”莉莎合上文件，“五分钟后，我带你去‘影刃’核心区——‘锋刃’基地。从今天起，你在那儿接受真正驾驶员训练，参与项目研究。”
五分钟后，叶纨套着深灰制服，拎着几乎没分量的行李袋，跟莉莎走出医疗中心。
没回a区308室，直接上了部要多重加密的专用电梯，往基地更深处沉。
电梯降了两分钟。门再开时，叶纨呼吸微微一滞。
巨大地下空间，穹顶高远，模拟成深空星海，光点缓缓转。地面是深色合金，光洁如镜，倒映着上头“星空”。左边整排机甲格纳库，几台机甲静静立在维护架上，有她眼熟的“影刃”流线身影；右边是密集的科研区和指挥中心，透明墙后白袍制服的身影忙忙碌碌。
空气里臭氧味、冷却液味更冲，还混着股紧绷的、蓄势待发的能量感。低沉的嗡鸣在这儿更清晰，像无数精密仪器和巨大引擎一起哼的背景音。
这儿才是“影刃”真正的心跳。
“欢迎来‘锋刃’。”莉莎的声音在空旷里有点飘，“这儿一切都绝密。你活动范围受严格限制，未经许可不能进非授权区，不能跟无关人员说话，不能记不能传任何信息。违一条，立刻清除。”
语气平静，但“清除”俩字，带着冰碴子。
叶纨“怯怯”点头，目光却忍不住往机甲那边飘。那台银蓝色的“影刃”在维护架灯光下，泛着种活物似的光泽。
莉莎带她穿过中央区，往科研区走。在一扇标着“神经适配与生物接口实验室（首席：季临）”的合金门前停下。
“季临博士在里面等你。”莉莎刷开门，“他是你在‘锋刃’期间的主要负责人。你训练、测试、生活，都归他管。”
她侧身让开。
门里比季临在a区那间宽敞，也“干净”。没了虫族标本和散零件，多了许多正运行的精仪器。空气里是纯粹的消毒水和电子元件味。
季临站在中央弧形控制台前，背对门，专注看着面前悬浮的几面光屏。数据流和三维模型在上头淌。他还穿着白袍，但头发修过了，没那么乱。
听到门响，他转过身。
看见叶纨身上深灰制服时，他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平了。
“来了。”语气寻常，像等个迟到的实验助手，“你临时权限录系统了，能开你专属休息室和训练舱。休息室在b-7区，训练明天开始。”
他走到控制台边，调出份文件投影：“初步训练大纲。主要包括：高阶神经同步稳定性巩固、幽能共鸣阈值渐进刺激、‘影刃’基础机型全系统熟悉，初步战术机动模拟。强度慢慢加，每周一次综合评估。”
叶纨“茫然”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计划表，手指无意识地绞衣角。
季临目光在她脸上停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医疗中心最终报告我看了。没污染没病变，挺好。”
他顿了顿，往前走两步，离叶纨更近些。目光变得专注，像显微镜镜头，要捕最细微的痕迹。
“但是，”声音压低，带着研究者的探究，“报告也指出，你海马体和前额叶皮层连接区，有些……‘非典型’的神经连接强化。通常这种强化出现在长期做高强度记忆或逻辑训练的人身上。比如棋手，或者密码学家。”
他视线锁住叶纨眼睛：“而你，叶（ye），按档案，只是第七哨站附属殖民区长大的普通女孩，受教育程度中等，没任何特殊训练记录。”
问题来了。尖锐，直接，戳她伪装最薄处。
叶纨心脏微微一缩，脸上还是那副茫然带惶恐的神情。她垂下眼，声音更小：“……我不知道……可能……是吓的？那些虫子……还有爆炸……我好像……记东西变得特别清楚……又特别乱……”
话逻辑混乱，符合创伤后认知失调。
季临静静听着，没打断。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
“恐惧和压力，确实可能导致大脑功能部分代偿性增强。但通常表现为感官敏锐或反应加快，很少这么针对性地强化特定高级认知区连接。”
他推推眼镜，镜片反着控制台冷光。
“当然，也有个体差异。或许，你就是那个罕见特例。”话锋又一转，“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你神经信号这么……特别。”
他走到另一台仪器前，操作几下，调出组脑波图谱。正是上次测试里“分屏显示”的双波形。
“看这儿。”指尖虚点两道波形间恒定的延迟阴影，“两个高度同步的意识处理信号流，存在稳定时间差。这不像简单意识分层，更像……精密的‘意识映射’或‘延迟镜像’。”
他转过身，再次看叶纨，目光灼灼：
“你脑波，很特别。”
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然后清晰吐出后半句：
“像……双重奏。”
叶纨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颤。
双重奏。
她抬起头，迎向季临探究的目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不安：“医生……我这是……病吗？”
声音很轻，带不确定的颤。
季临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实验室里只有仪器低微嗡鸣。
然后，他摇摇头，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但那弧度太小，眨眼就没了。
“不。”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冽冷静，却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可能是钥匙。”
钥匙。
叶纨的心脏，在这一刻，轻轻地、沉沉地，跳了一下。
实验室冷光淌在两人之间。
门外，“锋刃”基地永恒的嗡鸣低沉回荡。
季临说完，便转过身，重新看向控制台光屏，仿佛刚才那两句对话只是例行公事一部分。
“明天上午八点，第一训练室。别迟到。”
他摆摆手，示意叶纨可以走了。
叶纨“顺从”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时，听见身后传来季临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对她说：
“希望你这把钥匙，能打开对的锁。”
门无声滑开，又无声闭合。
隔了实验室冷光，也隔了季临那双专注如星、仿佛能映出一切秘密的眼睛。
走廊里，莉莎已经不在。只有指示路线的柔光带在地上延。
叶纨沿着光带，走向分给她的b-7区。
脚步平稳，心跳如常。
只有指尖，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微微收拢。
钥匙……
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
那儿，幽深的通道仿佛没有尽头，没入基地更深处的黑暗。
而黑暗里，似乎有无数把锁，在静静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