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的训练，强度一天天往上加。
季临像个挖矿的，不满足于常规测试了。
他开始往训练里掺“私货”——让叶纨一边扛着刺耳的精神干扰噪音，一边背屏幕上闪过的一串串鬼画符似的符号；或者机甲正在高速翻滚规避，突然弹出一组三维数学题要她心算。
这哪儿是训练机甲驾驶，分明是在测绘她意识能力的边界。
叶纨配合得恰到好处。
她在“吃力”和“偶尔灵光”之间来回跳，让那双脑波现象在压力够大又不触发警报的区间里时隐时现。
像湖底暗涌，季临的仪器偶尔能捕到一丝涟漪，却始终看不清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季临的实验记录越摞越厚。
叶纨有次路过控制台，瞥见他光屏上的数据模型——两道相互缠绕、延迟恒定的波形，像两条光带在虚空里打转，看得人眼晕。
罗德尼中校又来过两回。
每次都是沉默地站在观察台后头，听完季临的汇报，什么也不说，转身就走。
脸色一次比一次沉。莉莎少尉来得更勤了，她不太看数据，老盯着叶纨的生理指标监控屏，眉头时不时皱一下。
空气里绷着根看不见的弦。
变化发生在第十天上午。
叶纨一进训练中心，就觉出气氛不对。
除了季临、莉莎和那两个熟脸的技术员，观察台上多了三张陌生面孔——两位肩章带将星的老者，军装笔挺，不怒自威；还有个穿深蓝色联邦科学院制服的中年女人，气质矜持，眼神跟刀子似的。
罗德尼中校站在他们侧后方，姿态恭敬得有点陌生。
叶纨心往下一沉。
大人物来了。
“预备-07，叶。”莉莎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下来，比平时更板正，“今天进行‘标准制式神经同步率精确测定’。这是预备驾驶员转正前的核心考核，直接关系到你能否接触实机。进一号测试舱。”
一号舱在正中央，体积比别的舱大一圈，外接管线更粗，外壳上的幽蓝纹路颜色也更深。
叶纨吸了口气，迈步走过去。她能感觉到好几道沉甸甸的目光烙在背上——审视的，掂量的，还有纯粹看稀奇的。
舱门缓缓合拢。
这次的连接异常“顺”。意识像沉进温水里，慢慢跟一个庞大精密的系统对上。
眼前亮起的不是训练场，是个纯白、无限延伸的虚拟空间。
空间中央悬着具机甲虚影——“影刃”的等比例模型。通体银白，肩甲手臂上爬满幽蓝纹路，静静浮在那儿，像尊沉默的战神。
“同步率测定开始。”季临的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清晰得有点瘆人，“跟着引导走，慢慢放松意识屏障，跟标准神经接口协议做深度耦合。别抗拒，让你意识自然融进去。”
一道柔和的蓝色光带从机甲虚影里伸出来，像活物似的，轻轻“碰”了碰叶纨的意识边缘。
她能清晰感觉到光带里淌着的海量指令集、接口协议、数据格式。这是次彻底的“握手”，测的是她意识和军方标准机甲接口的底层兼容性。
叶纨“顺从”地放松防御。心镜微微调整转速，模拟出意识逐步开放、接纳外部协议的过程。
同步率数值开始稳步往上爬。
观察台上，几位大人物看着光屏上平滑攀升的曲线，低声交谈。
“曲线平滑，耦合效率在预备员里算上等。”白发将军微微颔首。
“还没到关键阈值。”另一个面色严肃的将军沉声道，“‘影刃’要求的基础同步率是85，还得在这数上稳至少五分钟。多少好苗子都折在这步。”
那位科学院女高层看向季临，语气平静：“季博士，你报告里提的‘特殊神经现象’，这种标准测试里会出现吗？”
季临眼睛死盯着显示叶纨脑波的那块专属屏幕：“目前没有。标准协议相对‘温和’，刺激强度不够。但理论上，同步率达到峰值需要长期稳定时，意识负荷会到临界点，到时候……”
话没说完。
因为光屏上，叶纨的同步率已经冲过80，还在缓慢而坚定地往上走。
踩到基础线了！
“稳住。”季临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听着平静，但叶纨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
叶纨开始“努力”维持。之间微幅波动，演出一副“拼死保持稳定”的样。
同时刻意放大意识里因持续输出而产生的“疲惫感”和“压力感”，让生理指标呈现出合理起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两分钟……三分钟……
观察台上的气氛松了些。
白发将军端起水杯喝了口；女高层拿出数据板开始记东西；只有那个严肃将军，还紧盯着同步率曲线，眉头没松开。
测试走到第四分钟，所有人都以为这次要平稳结束时——
变了！
不是叶纨的意识，是测试舱本身！
一号舱外接的幽蓝纹路毫无预兆地亮度暴增，像烧红的铁丝突然亮起！
紧接着，连接的能量节点发出一阵低沉、不和谐的嗡鸣！跟基地平时那种规律的“呼吸声”完全不同，倒像什么沉睡的巨物被惊动时的不满低吼！
几乎同时，叶纨贴身藏的灵犀玉髓爆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强烈清凉波动！这波动不再温和，带着某种急促的、仿佛“共鸣”被强行放大的震颤，顺皮肤钻进识海，让心镜都不由自主加速旋转！
测试舱里，那具“影刃”机甲虚影表面，光影流动骤然紊乱！无数细微的、镜子碎裂般的纹路在虚影上一闪而过，又快速愈合，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控制台上，所有监测叶纨神经信号的屏幕在同一瞬间疯狂闪烁！
代表同步率的主数值剧烈跳动，从86瞬间飙到92，又猛跌到78，像条失控的疯狗！
而季临死死盯着的那块脑波屏幕，发生了让所有人瞪大眼睛的变化——
只见那两道原本正常起伏的波形，像被无形之手强行按进同一个模子，瞬间高度重合！但就在这高度重合的波形旁边，仪器竟然又分离出另一道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整体往后延迟了约01秒的波形虚影！
不是双脑波！
是屏幕显示系统在尝试解析叶纨此刻的神经信号时，因为某种“冲突”或“信号溢出”，被迫自动生成了两个高度重叠但存在延迟的脑波信号通道！就像她的意识信号太“强”或太“怪”，标准仪器装不下，只能被迫“分屏显示”！
“仪器故障？！”一个技术员喊出声，手指在控制台上疯按。
“能量节点过载！读数异常飙升！超安全范围了！”另一个技术员声音发颤。
观察台上，两位将军霍然起身！脸色瞬间铁青，死死盯着疯狂闪烁的屏幕。那位科学院女高层惊愕地捂住嘴，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罗德尼中校脸黑得像锅底，猛地按下通讯器厉喝：“立刻终止测试！切断神经连接！”
“等等！”
季临的声音猛地拔高，压过所有嘈杂。
他眼睛死盯着那“分屏显示”的双波形，镜片后的眼珠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却异常硬：“不是故障！看时间戳！两个通道的信号源时间差恒在01秒，跟能量节点异常波动的起始时间完全吻合！这是……这是她的意识活动跟测试舱底层能量场产生了未知耦合！引发了仪器解析错误！”
他猛地转向控制台，手指翻飞：“强制切断神经连接，但所有能量场数据和原始信号记录必须保留！快！这些数据太重要了！”
技术员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听了季临的。
测试舱里，叶纨只觉得那股强烈的清凉波动和外界能量紊乱的轰鸣骤然消失。
神经连接被强行掐断，意识像被猛地拽回身体，强烈的眩晕恶心感瞬间涌上来。
她伏在驾驶椅上剧烈干呕，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没了血色。
舱门缓缓打开，季临第一个冲进来，手里紧攥着便携扫描仪，眼神烫人地看着叶纨。
“脑波剧烈震荡，但衰减得很快……生理指标异常，但没出现不可逆损伤……”他快速扫完数据，抬起头，目光死死锁住叶纨的眼睛，声音因激动有些发哑，“测试最后几秒，你有没有感觉到……周围一切，包括那机甲虚影，突然变得……像镜子？或者，出现了重影？”
叶纨“虚弱”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嘴唇哆嗦：“……光……好多碎光……机甲……好像变成两个……叠一起……好晕……我……”
话没说完，她又低下头，肩膀瑟缩，一副被吓坏的模样。
季临没追问，快速记下她的话。
他转身看向跟进来的莉莎和罗德尼，语气斩钉截铁：“我需要最高权限，调基地地下七层以下，所有跟‘远古幽能遗迹’相关的能量场历史数据，还有……‘镜面反射现象’的观测记录。”
罗德尼瞳孔猛地一缩，脸更沉了：“博士，你知道你在要什么吗？那是联邦最高机密！没议会授权，谁都不能碰！”
“我知道！”季临毫不退让，目光锐利地对上罗德尼，“但她这情况，可能跟那些机密直接相关！刚才的能量耦合现象绝不是偶然！如果‘影刃’计划想突破瓶颈，我们必须搞清楚，她意识深处到底连着什么！”
他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叶纨，又转向观察台上那几位神色各异的大人物，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请求，把预备-07的保密等级提到‘玄鸟’级。批准我对她做更深层的针对性研究。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训练中心一片死寂。
只有能量节点冷却时发出的“嘶嘶”声，和叶纨压抑的痛苦喘息。
几位大人物交换眼神，无声沟通。
最后，白发将军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这事太大，不能草率。季博士，罗德尼中校，莉莎少尉，还有你——”他看向那位科学院女高层，“我们得立刻开闭门会。”
他的目光落在叶纨身上，深不见底：“至于预备-07……”
“暂按季博士意见，提监控等级，安排24小时专人看护。会议结果出来前，所有训练暂停。”白发将军顿了顿，“带她去医疗中心，做全面深度检查，确保没留神经后遗症。”
命令下达。
叶纨被两个医疗兵小心搀起来，带离训练中心。
离开时，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季临还站在测试舱旁，低头看着手里记录仪上的数据，侧脸在冷光下显得异常执着，甚至……有点疯。
罗德尼面色凝重，正跟白发将军低声说什么，眉头锁得死紧。
莉莎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眼神复杂，欲言又止，像有话想说，最终却没开口。
叶纨收回目光，垂下眼帘，任由医疗兵把自己架走。
身体是虚的，意识却清醒得吓人。
灵犀玉髓的剧烈波动，测试舱的能量异常，仪器的“分屏显示”，还有季临提到的“远古幽能遗迹”和“镜面反射现象”……
所有碎片，正被一双无形的手，往某个惊人的真相上拼。
而她，就是这真相中央，最关键的那把钥匙。
医疗中心的通道长得没尽头，白惨惨的灯照在地板上，反着刺眼的光。
叶纨被推进检查室时，在心里对时影说：“记下刚才所有能量波动数据，还有季临提到的所有关键词。”
【已记录。】时影的声音清晰冷静，【能量波动特征与‘镜面城市’碎片残留信号相似度提至115。‘远古幽能遗迹’、‘镜面反射现象’已加重点监控词库。】
冰冷的检查仪器贴上皮肤，带来一股刺骨的凉。
叶纨缓缓闭上眼睛。
镜子……
又是镜子。
这次，镜子里照出的，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