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没疯……”
林修远喘息着,目光再次投向叶纨,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有忌惮,有怨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叶纨……你……很奇怪……”
“‘镜’竟然……无法完全映照你……”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镜’的……否定……”
“所以……你必须……被清除……或者……被‘修正’……”
叶纨心中了然。
果然!
这也是林修远从一开始就格外“关注”她,甚至不惜赠予裂纹玉符试图控制的原因之一!
“莫清尘的冤案,也是你一手策划的吧?”
叶纨不再纠缠古铜镜,转而问出最关键的问题,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林修远心底最深的秘密:
“那件失窃的‘宗门至宝’,现在在哪儿?可是藏在那寒玉盒中?”
“你陷害莫师兄,目的就是为了掩盖你与古铜镜的关联,还有你需要利用宗门资源甚至弟子——来供养或研究那面镜子?”
林修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随即被更深的灰败取代。
他没有否认,只是喃喃低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清尘……他太聪明了……”
“对灵植和能量感知……过于敏锐……”
“他发现了……后山灵脉的异常流动……指向了……镜的沉眠地……”
“我不得不……”
话没说完,意思已明白。
莫清尘是无意中发现了林修远或古铜镜活动的蛛丝马迹,才遭致构陷!
一直沉默听着的莫清尘,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恐惧,是愤怒和解脱交织的激动,像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烧。
他紧紧握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从指缝渗出,滴落在地。
莫清尘望向林修远的眼神充满悲愤,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哽咽:
“林师兄……那株龙血藤……你还记得吗?”
三年前的那个黄昏,自己因为辨识出一株变异的“龙血藤”,被丹堂长老责罚……
那株灵植本应呈暗红色,他却看出其中掺杂了不该有的灰斑。
长老说他眼力不济,胡言乱语,差点毁了整炉丹药。
是林修远路过丹堂,听见争执,进来拿起那株龙血藤仔细看了看。
“清尘说得没错,”林修远当时对长老说,语气笃定,“这藤确实有问题。你看这灰斑——不是杂质,是‘阴蚀斑’,长在古战场或大凶之地的灵植才会沾染。若入药,整炉丹都会带上煞气,后患无穷。”
长老这才信了,反倒夸莫清尘眼力好,心思细。
事后,林修远私下对他说,拍了拍他的肩膀:“清尘,你有这份敏锐是好事。但在这宗门里,有时候看得太清楚……未必是福。”
那时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当是师兄的善意提醒。
现在他懂了……
林修远浑身一颤,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痛处。
空洞的眼神里,竟罕见地掠过一丝类似“人性”的东西,有愧疚,有惋惜,但很快又湮灭在无边的疯狂里。
“……记得。”
“你当时说……看得太清楚未必是福……”莫清尘的声音在颤抖,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所以你就要弄瞎我的眼睛?堵住我的嘴!让我再也不能‘看’,再也不能‘说’?让我变成一个废人,任你摆布?”
林修远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柳如烟以为他已经昏死过去。
然后,他极轻地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和疯狂:
“清尘……你还是……太天真了……”
“这世间的真相……太多……太残酷……”
“有些东西……看到了……就只能……选择……”
“要么加入……要么……消失……”
柳如烟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带着彻骨的寒意:
“两年前,掌门师尊闭关冲击元婴中期。出关那日,心魔反噬,走火入魔,差点功亏一篑,修为尽毁。”
“是你及时送来一枚‘定神丹’,说是在外游历时偶然所得,珍稀无比。”
“师尊服下后,心魔立消,还夸你孝心可嘉,是青云宗未来的栋梁。”
“那枚丹……有问题吗?”
林修远缓缓抬眼,看向柳如烟,那眼神里,竟有一丝近乎“欣赏”的神色,像是在看一个懂他的人:
“如烟……你果然……敏锐……”
“那枚定神丹……确实加了……特殊的东西……”
“不是毒……是‘镜种’……”
“很微小……很缓慢……但足够……在掌门的神魂深处……埋下一颗种子……”
“等他下次闭关……冲击元婴后期时……‘镜’就能……借他的身躯……降临……”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所有人毛骨悚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两年前!那么早!林修远就已经开始对掌门下手了!他的野心,竟然大到这种地步!
“你——”柳如烟剑尖微颤,杀意暴涨,几乎要控制不住刺下去,将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场斩杀!
“放心……”林修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掌门修为高深……‘镜种’只是潜伏……没有外力激发……永远不会发作……”
“我需要……借助掌门的气运……和宗门大阵的灵力……来温养‘镜’的本体……”
“只要‘镜’彻底苏醒……掌门也会……获得新生……成为‘镜’的一部分……”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不是谋害,而是恩赐,是无上的荣耀。
莫清尘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彻骨的悲凉,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林师兄……我终于明白了……”
“你送我那本《百草辨微手札》……第七页批注……‘药者仁心,丹者正道’……”
“你说我有天分……是炼丹的好苗子……让我好好走下去……”
“原来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让我走下去……”
他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笑得越发悲凉,像个破碎的娃娃:
“你看中我的敏锐……所以想控制我……让我成为你的眼睛……帮你辨识那些‘异常’……帮你炼制那些害人的丹药……”
“控制不住……就要毁掉……就要把我变成一个身败名裂的废人……”
“对不对?”
林修远看着他,眼神复杂了一瞬,有挣扎,有不忍,但最终化为一片空洞的漠然,轻轻吐出一个字:
“……对。”
这一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莫清尘心中最后一丝念想。
莫清尘闭上眼,两行泪无声滑落,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不是为自己蒙受的冤屈,不是为这几年的颠沛流离。
是为那个曾经温和指导他炼丹、教他辨认灵植、送他手札、对他说“你有天分”的林师兄——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至于……至宝……”
林修远声音越来越低,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就在……寒玉盒里……”
“那是……启动某个……古老传送阵的……钥匙碎片……”
“我需要它……连接……镜的源头……那个……超越此界的……永恒之地……”
传送阵?镜的源头?永恒之地?
众人心中又是一惊,只觉得这古铜镜背后,竟然还牵扯到更古老、更神秘、也可能更危险的秘密!
“林修远,你可还有同党?栖霞峰陈师弟等人,是否受你指使?”柳如烟继续逼问,声音已不带任何感情——或者说,所有感情都已冻结成冰。
林修远摇头,气息越发微弱,嘴唇几乎贴在一起:
“陈远……自己找死……贪图‘镜’的力量……偷偷潜入深渊……被反噬……化为了……潭中养料……”
“其他人……不过是……利用的……工具……弃子……”
“潭中养料”——显然指的是水潭下那些被灰白物质包裹的尸体!
陈师弟果然已经遇害,死得如此凄惨!
问到这里,林修远似乎油尽灯枯,眼中光芒迅速黯淡,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眼看就要不行了。
“柳师叔,先保住他性命,带回宗门,交由执法堂和诸位长老详细审问。”
叶纨及时提醒,声音冷静。
“他身上还有太多秘密——古铜镜的具体来历、所谓的‘源头’、是否还有其他隐藏同谋或后手。更重要的是……掌门神魂深处的‘镜种’!还有那枚‘定神丹’的来历!必须查清楚!”
柳如烟点头,迅速从储物袋取出几枚保命丹药,强行撬开林修远的嘴喂了进去,又以灵力封住他几处要害经脉,防止他伤重身亡或自绝经脉。
她动作很快,干脆利落,但手指在触及林修远下颌时,还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这张脸……曾经那么熟悉,那么温文尔雅。
现在却陌生得让人心寒,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就在这时——
深渊下方,古铜镜所在方向,猛地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碎裂声响!“咔嚓——轰隆!”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混乱、充满无尽怨念和毁灭欲望的暗红色能量洪流,如同火山喷发般从深渊底部冲天而起!
赤红如血的光芒瞬间充斥整个石窟!
锁链桥剧烈扭曲、寸寸断裂!
岩壁大片大片崩塌,巨石滚落,烟尘弥漫!
连那扇坚固无比的青铜巨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痕!
那古铜镜——似乎因为失去了林修远这个“桥梁”和影身的维系,又或是感应到了林修远的落败和自身暴露……
开始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反扑!
它要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