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阁的空气和青芜田截然不同。
这里的药香更复杂，更浓郁，像无数种草木的精魂被熬煮后封存在这栋三层木楼里。
底楼大厅宽敞，靠墙立着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药柜，无数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名签。
中央是几张巨大的原木长案，此刻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材，等待分拣。
周管事是个脸颊瘦削、眼神精明的中年妇人，说话快而利落，像打算盘珠子。
“你就是叶纨？”她上下扫了叶纨一眼，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一瞬，“孙老头说你看顾灵草还算仔细。喏，那边三号案，是这次要送进云雾秘境的‘常备急救包’药材。止血草、宁神花、清心藤、还有低年份的化瘀根。每样分三堆：上品、中品、下品。标准在那边册子上，自己看。申时前弄完。”
她说完便转身去指挥另外几个杂役搬运麻袋，不再多看叶纨一眼。
叶纨走到三号长案前。药材堆得像小山，还混着泥土和残叶。她拿起旁边那本薄薄的《秘境常备药材分拣标准》，快速翻阅。
标准很详细，对叶片完整度、颜色、气味、根须损伤都有明确要求。
她挽起袖子，开始工作。
先处理止血草，一株株拿起，对着天窗的光线检查叶片有无虫洞或霉斑，手指轻捻感受干燥程度，鼻尖微嗅确认药气纯净。动作不快，但稳定持续，分出的三堆很快有了规模。
旁边一个正在分拣化瘀根的老杂役抬起昏花的眼看了看她，嘟囔道：“新来的？手倒稳。”
叶纨轻轻“嗯”了一声，手上不停。
“也是运气好，赶上来百草阁帮忙。”老杂役慢吞吞地说，“往年这时候，都是内门那些药童来干这活儿。今年听说人手紧，好些药童被抽调去帮着炼制‘护身符’了，才轮到咱们。”
护身符？叶纨想起王五的话。
她一边将一株品相极佳的止血草放入“上品”堆，一边状似随意地问：“老伯，什么护身符这么要紧，连药童都调去了？”
“就是进秘境弟子戴的那个保命玩意儿呗。”老杂役摇头，“听说这次炼制的流程特别繁琐，加了新料，需要人手看着火候、研磨配料。丹房那边灯火通明好些天了。”
叶纨心中记下。护身符炼制紧张，流程特殊……这或许是个值得留意的点。
午时，杂役们有短暂的休息时间，蹲在百草阁后院的屋檐下啃干粮。
几个相熟的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栖霞峰阵法那事儿，好像惊动闭关的宗主了！”
“真的假的？宗主不是十几年不管事了？”
“不然你以为戒律堂和执法堂怎么突然不争了？两边主事的都被叫去主峰问话了！”
“啧啧，看来丢的东西真不得了……”
“我猜啊，跟林修远大师兄闭关有关。不然宗主怎么会过问这种小事？”
宗主过问，两堂暂停争执……局势在向上层发酵，这或许是压力，但也可能意味着某些人的行动会受到更大约束。
下午继续分拣。临近申时，周管事背着手过来验收。她仔细检查了叶纨分出的三堆药材，尤其拿起几株“上品”的对着光线看了看，又嗅了嗅。
“还行。”周管事放下药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稍缓，“比上次那几个毛手毛脚的强。明天继续，分‘回气散’的原料。”
“是，管事。”叶纨应道。
“对了，”周管事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明天会有内门弟子过来取一批预定好的‘养神芝’，你分完药材，去二楼三号库房帮着清点交接。
“来的是栖霞峰的陈师弟，人还算和气，你机灵点，别出错。”
叶纨低头：“明白了，管事。”
回杂役院的路上，李铁柱好奇地问起百草阁的事，叶纨只简单说了说分拣药材。王五则追着问有没有听到关于秘境奖励的“内部消息”，叶纨摇头。
夜里，待周遭安静，这次的连接瞬间建立，比昨日更加稳定清晰。
白虎首先反馈来一段信息：藏匿点周围，今日白天出现了两次短暂的、带着探查意味的神识扫描，但都未曾深入石坳，似乎只是例行巡逻。
它按照指令，记住了三条从石坳通往不同方向的隐蔽路径，其中一条蜿蜒通向宗门西侧一片人迹罕至的废弃矿道，另一条则隐约指向主峰后山的方向。
很棒！叶纨传递去嘉许与继续监视的意念，特别强调注意是否有与之前“接触痕迹”灵力同源者出现。
叶纨询问白虎，是否对“栖霞峰”等有特殊感知，明日她将接触栖霞峰弟子，能否助她辨别对方是否有锁链符文等痕迹。
白虎有些迟疑，但还是传递了锁链符文和林修远混合阴冷气息“特征”，只是同时提醒叶纨注意因为距离远可能会有差别。
叶纨记下这股气息特征，断开连接。
次日，百草阁。
分拣“回气散”原料的工作量更大，药材种类更多。叶纨依旧一丝不苟。午时刚过，周管事便来叫她：“叶纨，放下手里的，跟我上二楼。栖霞峰的人快到了。”
二楼比一楼更安静，走廊两侧都是紧闭的库房门。三号库房门口，已经站着一个穿着内门白色镶蓝边道袍的年轻男子。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普通，气质温和，腰间佩剑，正耐心等待着。
“陈师弟，久等了。”周管事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这是暂时帮忙的杂役叶纨，带她来帮着清点。养神芝在第三排架子上，共五十株，上月预定的那份。”
陈师弟拱手笑道：“有劳周管事了。”他目光扫过叶纨，见她只是个低眉顺眼的杂役，便不在意，转向周管事，“这次取的急，大师兄闭关前交代，养神芝需得足年份、品相佳的，有劳您多费心。”
“放心，都给陈师弟留着呢。”周管事推开库房门。
库房里弥漫着更浓郁的芝草香气。周管事指挥叶纨去第三排架子取下一个特制的玉匣，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五十株呈深紫色、伞盖肥厚的养神芝，药气扑鼻。
“陈师弟验验？”周管事道。
陈师弟上前，仔细查看了几株，点点头：“品相上佳，辛苦周管事。”他取出一个储物袋，准备交接。
叶纨垂首站在一旁，悄然通过心镜向白虎发出了“准备感知”的意念。
一息，两息……
陈师弟已清点完毕，将玉匣收入储物袋，正与周管事寒暄告辞。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库房的刹那——
通过心镜连接，从白虎那边，极其模糊、微弱、却带着一丝尖锐警觉的意念反馈，骤然传来！
强烈的“不适感”与“似曾相识的厌恶感”，指向的正是叶纨“看到”的陈师弟！
尤其集中在他悬挂在腰间玉佩的右手手腕处！虽然那气息淡得几乎被陈师弟本身的平和灵力完全掩盖，但与锁链符文和藏匿点接触痕迹的阴冷特质，存在极其细微的相似共振！
找到了！虽不能百分百确定，但此人绝对与林修远，或者与那阴冷符文力量，有过近期接触！很可能就是协助维护藏匿点，或传递物品的同伙之一！
叶纨心脏平稳，但意识深处，心镜光芒微闪，将这个关键信息牢牢刻印。
陈师弟毫无所觉，笑着对周管事和叶纨点点头，转身离去。
周管事对叶纨道：“行了，下去继续干活吧。”
叶纨低头：“是。”
走下楼梯时，她的步伐依旧平稳，指尖却轻轻拂过袖口。
一片无意间沾上的、来自养神芝玉匣的淡紫色碎屑，从她指尖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