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老的讲法申时末结束,内门弟子们鱼贯而出时,大多面带深思,或三两成群低声讨论着方才的精要。
叶纨垂首收拾着散落在矮几上的空茶盏,动作轻缓,耳朵却捕捉着流动的声浪碎片。
“……剑意凝而不发,说的容易,做起来……”
“林师兄方才提问的那处关窍,我竟从未想到……”
“大师兄总是能直指核心……”
林修远走在人群稍靠前的位置,被几位内门弟子簇拥着,步履从容,偶尔侧头与身旁人交谈两句,侧脸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温润如玉。
叶纨将最后一只茶盏放入提篮,准备退回后厨。
经过一根盘龙柱时,两个落在后面的弟子的对话让她脚步几不可查地缓了半拍。
“……这么说,大师兄后日又要去剑崖闭关?”
“嗯,说是要借地脉剑气打磨最后一缕剑意,为筑基做最后的准备。这次恐怕要闭足七日。”
“七日?那岂不是赶不上赵长老的寿宴了?”
“修行要紧。大师兄向来分得清轻重。”
声音渐远。
叶纨提着篮子转入通往后厨的窄廊。廊内光线昏暗,墙壁上的气死风灯尚未点亮。她的影子被拉长,投在斑驳的砖墙上,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前方拐角处的墙壁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她的影子。
她的影子在身后。
那是一片更淡、更模糊的阴影,紧贴着墙壁,像是一小团被稀释的墨渍,正以极缓慢的速度向上“爬”了寸许,随即停住,仿佛从未动过。
叶纨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呼吸平稳如常。她甚至没有转头去看,只是维持着原有的步速,提着篮子,目不斜视地走过那个拐角。
篮子在她手中微微晃动,竹编的提手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拐角之后,廊道稍宽,墙壁上开着一扇窄窗,窗外是讲经堂侧院的一小片竹林。暮光透过竹叶缝隙洒进来,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那团模糊的阴影消失了。墙壁上只有竹影和她自己的影子。
叶纨走过后厨门口,没有进去,而是绕了个弯,从侧门出了讲经堂。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她沿着回杂役院的小径不紧不慢地走着,脑海中调出方才那一瞬的记忆影像。
【回放分析中……】
【墙壁阴影移动轨迹已建模。运动模式:非自然光线变化导致,疑似自主位移。持续时间:07秒。消失速度:超出常规物理消散速率。】
“与林修远影子异常数据对比。”叶纨在意识中下令。
【对比完成。。共性:边缘虚化,颜色浅淡,存在不稳定视觉特征。】
如果林修远真的能分离出某种具有自主行动能力的“影身”,那么这片被留在讲经堂墙壁上的阴影,是残留的痕迹,还是……一个监视用的“眼睛”?
她想起那夜竹林里逃窜的黑影。如果那也是影身,它在竹林里做什么?与石屋窗下那处被翻动过的泥地有关吗?
问题如藤蔓般缠绕。
回到杂役院时,天已擦黑。王五正蹲在井边,就着最后的天光清洗一套沾满油污的灶具,嘴里骂骂咧咧。李铁柱则在院角晾晒洗好的衣物,见到叶纨,点了点头。
“讲经堂那边……怎么样?”李铁柱晾好最后一件衣服,走过来低声问。
“只是添茶倒水。”叶纨说,顿了顿,“听到些闲话。”
“什么闲话?”
“说林修远大师兄后日要去剑崖闭关,七日。”
李铁柱“哦”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大师兄修炼是出了名的刻苦。”他想了想,又说,“剑崖那地方……灵气虽浓,但地脉剑气暴烈,寻常弟子待久了都受不住。大师兄每次闭关出来,听说都要调息好一阵子。”
“他会受伤?”叶纨问。
“那倒不至于。但消耗肯定极大。”李铁柱搓了搓手,“不过大师兄根基扎实,应该无碍。”
无碍吗?
叶纨想起林修远那淡得异常的影子。
修炼《影蜕诀》这类涉及神魂或影子分裂的功法,对心神的消耗恐怕远超寻常。在剑崖那种地方闭关七日,真的是为了打磨剑意,还是……有别的必须隔绝外界的理由?
“李师兄,”她状似随意地问,“你知道《影蜕诀》吗?”
李铁柱愣了一下,摇摇头:“没听说过。是功法?”
“好像是。听讲经堂的师兄们提了一句,说是挺偏门的。”叶纨道,“可能是我听错了。”
“功法的事,咱们杂役哪懂。”李铁柱憨厚地笑了笑,“早点歇着吧,明天还得回药田呢。”
叶纨点点头,回了自己的铺位。
夜色渐深,杂役院的喧嚣沉寂下去。她躺在硬板铺上,闭着眼,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白日里的两个画面:林修远那淡化的影子,和墙壁上那团诡异移动的阴影。
如果影身真的存在,它能离开本体多远?能维持多久?能做什么?
最重要的是——林修远分离影身,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修炼功法,还是……有更实际的目的?
比如,在所有人都认为他在剑崖闭关时,他的影身却能去别的地方,做别的事?
这个念头让她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微光。她静静地躺着,听着周围的鼾声,思维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般运转。
后日,林修远入剑崖闭关。
剑崖位于青云宗后山深处,地势险峻,有天然禁制,闭关期间几乎与外界隔绝。
如果他真的能分离影身,那么这七日,将是影身活动最不受怀疑、也最难以被察觉的窗口期。
她需要在那之前,确认一些事情。
比如,清心竹林里,是否真的存在某种秘密。
比如,石屋窗下那处被翻动过的泥地,下面到底埋了什么。
比如,那夜在竹林里与她“擦肩而过”的黑影,究竟是谁。
计划需要调整。
时间,似乎变得更紧了。
叶纨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粗糙的土坯表面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只有一些深浅不一的痕迹。
她看着那些毫无意义的痕迹,仿佛能看穿墙壁,看到更远处那片在夜色中沉默的竹林,和竹林后那几间没有灯光的石屋。
影子在灯下会显现。
秘密在夜里会浮现。
而她,只需要找到那盏灯。
或者,成为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