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被彻底清洗过的草木清气。
泥土吸饱了水分，变得松软黝黑，每一片灵草叶子都绿得发亮，边缘挂着将落未落的水珠。
叶纨到得比平时早一刻钟。
晨雾尚未散尽，药田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先检查了昨天挖的那条临时分水渠——经过一夜，沟壁已经被水流冲刷得光滑，沟底积着一层细沙。
她找来几块平整的石头，将沟沿加固，防止再次坍塌。
做完这些，她才开始日常的除草工作。
卯时三刻，莫清尘准时出现在小径尽头。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衣，头发用一根竹簪简单束起，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比昨日清亮了些许。他手里抱着的不是竹枝，而是一小捆用干草扎好的月见草苗。
他看到叶纨时，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走过来，在她所在的田垄旁停下。
“这个，”他把那捆月见草苗放在田埂上，“昨天被水淹过的那几株，根已经开始发黑。我今早去苗圃补领了些新苗。”
叶纨直起身，看了看那捆苗。每株都约三寸高，根系饱满，银白色的叶片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谢谢。”她说，顿了顿，“但我不能要。”
莫清尘没问为什么，只是看着她。
“药田的规矩，灵草和种苗都由孙执事统一发放、统一登记。”叶纨解释道，“我若私自从你这里拿了苗，补种时数量对不上，孙执事会查。”
“我会跟孙执事说。”莫清尘说。
“怎么说？”叶纨问，“说因为我帮你挖了渠，所以你给我苗？孙执事不会喜欢这种‘私相授受’。”
这个词让莫清尘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沉默片刻，点点头：“你说得对。”他弯腰重新抱起那捆苗，“我去找孙执事登记。”
他转身要走。
“等等。”叶纨叫住他。
莫清尘回头。
“月见草苗的领用记录，昨天暴雨后就应该更新。”叶纨平静地说，“孙执事今早肯定会核对。你手里的这捆，若是走正常流程补领的，现在去找他登记，他会觉得你多事。若不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莫清尘抱着苗的手收紧了些。他低头看着那些银白色的叶片，许久，才低声说：“这不是从苗圃领的。”
“那从哪里来？”
“我自己育的。”莫清尘抬起眼，看向药田深处那片被薄雾笼罩的区域，“清心竹林后面，有一小块背阴的坡地，我以前在那里试种过一些灵草。月见草的种子，我存了些。”
叶纨没说话。她在等下文。
“这些苗……没有记录。”莫清尘的声音更低了，“你若不要，我就放回去。”
“放回去，然后呢？”叶纨问，“昨天被淹死的那些月见草，今天必须补种。孙执事会查，数量对不上，他会追责。追到你头上，还是追到我头上？”
问题很直接。
莫清尘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晨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被撩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微微蹙起的眉。这个曾被称为“内门天才”的少年，此刻看起来像个做错了事、不知该如何收场的孩子。
“有一个办法。”叶纨说。
莫清尘看向她。
“我去找孙执事，说昨天暴雨冲毁了三株月见草，申请补苗。”叶纨道，“这是事实。然后，你把这捆苗给我，我当作是从孙执事那里领来的，补种下去。孙执事不会一棵棵数，只要总数对得上，他不会深究。”
“那多出来的……”莫清尘迟疑。
“多出来的，就当是你给我的‘谢礼’。”叶纨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不过不是现在给。等这批月见草成熟采收时，我从我的份额里多交三株上去，补回这个数。”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没有违规，没有把柄，只是在规则边缘一次微小的、无人察觉的腾挪。
莫清尘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很擅长这些。”
“哪些？”
“……在规矩里找路。”
叶纨弯腰拿起银边小铲，开始清理田垄边缘的杂草：“我只是不喜欢麻烦。”
她没再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背上。
最终，莫清尘把那捆月见草苗重新放回田埂。
“我去找孙执事登记昨天损失的灵草。”他说，“你……一会儿来领苗。”
他转身走了，灰衣的背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叶纨继续除草。铲尖精准地挑出野草的根系，泥土被翻起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
【目标人物‘莫清尘’行为分析：私自培育无记录灵草苗，显示其仍保留独立行动能力及对灵植培育的执着。愿意分享稀缺资源（自育苗），信任度进一步提升。】时影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记录‘清心竹林后有小块背阴坡地’这一信息。”叶纨在意识中回应，“标记为潜在隐蔽点。”
辰时初，孙执事背着手来巡田。干瘦的身影在田埂间缓慢移动，鹰隼般的眼睛扫过每一片叶子。
他在昨天被淹的月见草田前停下，蹲下身，用手指拨开一株的根部看了看，眉头皱起。
“死了三株。”他站起来，对跟在身后的叶纨说，“去库房领三株新苗，今天补上。”
“是。”叶纨应道。
她走向药田角落那座小木屋——库房兼孙执事的值守处。门开着，莫清尘正站在里面，背对着门，低声和孙执事说着什么。
“……是，昨日暴雨后检查不周，未能及时发现排水沟堵塞……”
“疏忽就是疏忽。”孙执事的声音干巴巴的，他正往一本厚厚的册子上记录着什么，“按规矩，扣你本月一半的灵石配给。有异议吗？”
“没有。”莫清尘的声音很平静。
叶纨在门外停住脚步。
“另外，”孙执事抬起头，看了莫清尘一眼，“你昨天和杂役叶纨一起挖渠分水的事，我记下了。处理及时，避免了更大损失。按规矩，可以抵一部分责罚。”
莫清尘似乎愣了一下：“那她……”
“她的事我自有分寸。”孙执事打断他，合上册子，“好了，出去吧。叶纨——”
他看向门口。
叶纨走进去，垂首：“执事。”
“领三株月见草苗，编号记在第七十三畦的损失项下。”孙执事指了指墙角一个竹筐，“自己拿，登记。”
“是。”
叶纨走到竹筐旁。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十株用湿布包裹根系的月见草苗，每株都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刻着编号。
她拿了三株，在桌上的登记册找到第七十三畦的记录，在旁边添上补苗三株的备注。
整个过程，莫清尘一直站在门边。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门外药田的方向，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瘦。
叶纨登记完，抱起苗，转身往外走。经过莫清尘身边时，她的袖口很轻地拂过他的手臂。
一个极小的、用干草扎成的小捆，从她袖中滑落，掉进他垂在身侧的手掌里。
莫清尘的手指下意识地收拢。
两人都没有停顿，甚至没有眼神交汇。
叶纨抱着那三株“正式”的月见草苗走出库房，走回她的田垄。阳光已经完全穿透晨雾，药田里一片金绿。
她蹲下身，开始补种。
银边小铲挖开湿润的泥土，将新苗的根系小心埋入，压实，浇水。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远处，莫清尘也回到了他负责的区域。他蹲在清心竹林边缘的一片药田里，开始每日的修剪工作。剪刀开合的声音规律而清脆，在安静的晨间传得很远。
叶纨补完最后一株苗，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看向莫清尘的方向。
少年背对着她，灰衣的身影在翠绿的竹影间时隐时现。他的肩膀很单薄，但握剪刀的手很稳。
阳光洒下来，将整个药田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那捆他偷偷育的、没有记录的月见草苗，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怀中某个隐蔽的角落。
就像信任，总是在最细微的缝隙里，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