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宗正寺别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队宫卫肃立两侧,气氛凝重。萧景琰换上了一身素色亲王常服,虽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神沉静,步履沉稳,久居上位的威仪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叶纨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肩臂处的绷带被外衫巧妙遮掩,脸色因失血而显得过分白皙,但神情冷静如常,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门外的情况。
门外,冯豫早已带着一队巡防营精锐等候。看到萧景琰出来,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殿下,时辰已到,末将护送殿下前往大理寺。”
萧景琰微微颔首:“有劳冯将军。”
队伍开始向大理寺行进。巡防营士兵在前开路,宫卫簇拥着萧景琰和叶纨居中,冯豫亲自断后。街道两旁,早已被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清场戒严,百姓被阻隔在远处,只能远远张望,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看!是三殿下!”
“听说今日三司会审,要为殿下伸冤!”
“不知是真是假,这阵仗可真大……”
叶纨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戒严的兵丁数量远超寻常,眼神警惕,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两侧建筑的窗户后,似乎也有不少窥探的视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环境扫描…威胁指数持续升高…检测到多处隐藏能量波动…与“影侍”特征部分吻合…】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比之前清晰了不少,虽然依旧带着杂音,但已经能提供更具体的环境分析。
叶纨默默记下。影侍果然潜伏在暗处。看来贵妃是打定主意,不会让会审顺利进行到底了。
队伍行至一个十字路口,前方开路的巡防营士兵忽然停了下来。
只见另一条街道上,也转出一队人马,盔甲鲜明,旗帜上是“金吾卫”的标志,恰好挡住了去路。
金吾卫带队的一名副统领策马而出,对着冯豫拱了拱手,语气却带着几分倨傲:“冯将军,奉上命,此路段由我金吾卫接管防卫,确保三殿下安全抵达大理寺。请将军及所部在此交接即可。”
冯豫脸色一沉:“金吾卫何时负责起京城内街道防务了?本将奉旨护送三殿下,职责所在,不敢懈怠。还请贵部让开道路。”
那副统领皮笑肉不笑:“冯将军,此乃贵妃娘娘亲自下达的懿旨,加强今日京城安保,莫非将军要抗旨不成?”他刻意抬高了声音,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巡防营与金吾卫的士兵相互对峙,手都按在了兵器上。
萧景琰站在队伍中央,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开口:“既然是贵妃娘娘好意,冯将军,便依他们吧。只是,”
他目光转向那名金吾卫副统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王的安全,若出了半分差池,不知你可能担待得起?”
那副统领被萧景琰的目光一扫,气势顿时弱了几分,强笑道:“殿下说笑了,末将只是奉命行事,定当护得殿下周全。”
冯豫咬了咬牙,看向萧景琰,见萧景琰微微点头,只得挥手示意麾下士兵让开道路,但巡防营的人并未散去,而是警惕地跟在金吾卫队伍后方不远处。
交接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完成。金吾卫的队伍将萧景琰和叶纨等人“保护”在中间,继续向大理寺行进。只是这种保护,更像是一种监视和押送。
叶纨靠近萧景琰一步,用极低的声音说道:“金吾卫队伍里有问题,左侧第三排第二名士兵,步伐沉稳异常,呼吸绵长,不是普通军士。”她顿了顿,补充道,“是‘影侍’的可能性极高。”
萧景琰眼神微凛,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叶纨所指的方向,果然发现那名士兵低垂着头,但身形姿态与周围士兵有着细微的差别。他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晨光越过坊墙,大理寺的巍峨门庭已在百步之外。
队伍行进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萧景琰走在中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扇即将决定他命运的大门。
叶纨跟在他身侧半步,她的视线却没有停留在门上,而是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般扫过街道两侧——茶楼二窗口处一闪而过的反光,巷口那个看似寻常却久未移动的货郎,屋檐上被惊起又迟迟不落的灰鸽。
【环境扫描…威胁指数持续攀升…建议提高警戒等级…】
系统的提示音比往常清晰了些许。
叶纨的指尖几不可察地碰了碰萧景琰的手背。
就在这一触的瞬间——
“杀人啦——!”
凄厉的尖叫从右侧人群炸开!
三名作平民打扮的汉子暴起发难,手中短刃寒光乍现,朝着最近的巡防营士兵扑去!人群如炸开的蚁穴,哭喊、推搡、奔逃,秩序在顷刻间崩塌!
混乱如瘟疫般蔓延。
几乎在同一时刻,左侧人群中也冲出两人,却是直扑萧景琰所在的中段!
“护驾!”冯豫的怒喝被淹没在声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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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纨早已旋身。
她的动作快得仿佛预演过千百遍——左脚踏前半步,腰身拧转,短刃自袖中滑出时已架住了第一柄刺来的细剑!
“锵!”
金铁交鸣的锐响刺破喧嚣。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右臂伤口彻底崩裂,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绷带。疼痛如电击般窜上肩颈,她却借着这股力道不退反进,用左肩狠狠撞向另一名扑来的刺客!
那人被她撞得踉跄后退。
“进寺!”叶纨的喝声在萧景琰耳边炸开,沙哑却不容置疑。
萧景琰没有半分犹豫——他看见了她手臂上迅速扩大的血渍,看见了那些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的黑衣人,看见了冯豫正奋力劈开人群试图靠近。此刻,冲进大理寺是唯一生路。
四名宫卫以血肉之躯结成屏障,护着萧景琰撞开混乱的人流,向着近在咫尺的台阶冲去。
叶纨被留在了漩涡中心。
五名黑衣人——不,是六名——已将她团团围住。
他们的动作整齐得诡异,攻防转换间毫无间隙,仿佛共享同一副神经。短剑、钩爪、锁链,不同兵器从不同角度袭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她右臂的伤口不断被撕裂,每一次格挡都带来钻心的剧痛。左腿在闪避时硬吃了一记膝撞,骨裂的闷响被喊杀声掩盖,但锥心的痛楚让她眼前一黑。
冷汗浸湿了她的鬓发。
但她的大脑却异常清醒——不,是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威胁分析:六目标,合击阵型,主攻右路…建议:破阵眼…】
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却给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阵眼。
叶纨的目光锁定了左前方那名使短剑的黑衣人——他的攻击节奏在微妙地引导着其他人。
没有时间权衡了。
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竟是主动撞入了剑网!
短剑擦着她的肋侧划过,衣襟裂开,血线飞溅。但她已借着这一撞之力贴到了那人身前,左肘如毒蛇般击向其咽喉!
黑衣人急退。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叶纨左手从腰间抹过——三枚棱镖呈品字形射向右侧持钩爪的刺客!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那人虽竭力闪避,仍有一枚镖没入肩窝。
合击阵型出现了一瞬的滞涩。
叶纨没有恋战。她借着左腿传来的剧痛,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向后急退,每一步都踏在血泊中,染出刺目的脚印。
十步,二十步……
大理寺的台阶已触手可及。
萧景琰在阶上回头,正看见她浑身浴血冲破重围的身影。几名差役从他身后冲出,用长棍勉强架住了追兵的第一波冲击。
“关门!”门内传来厉喝。
朱漆大门开始缓缓合拢。
叶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左腿一软,险些跪倒。她用短刃拄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大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将厮杀声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堂前庭院里,一名绯袍官员正疾步而来,身后跟着数名属吏。官员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此刻眉头紧锁。
“温大人。”萧景琰已调整好呼吸,声音平稳,“本王依律前来赴审。”
大理寺少卿温汝成的目光扫过萧景琰略显凌乱的衣袍,又落在一旁以刃拄地、浑身是血的叶纨身上。
他看见她苍白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看见她右臂的绷带已被血浸透成暗红色,血珠正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下,在青石地砖上溅开细小的血花。
他拱手,声音沉肃:“殿下受惊了。堂上诸公已候多时,请。”
萧景琰点头,却侧过身。
叶纨正缓缓直起身子。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额角渗出新的冷汗,但她做得很稳,很慢,像在完成一套精密的仪轨。站稳后,她抬手擦了擦嘴角——不知何时咬破了,有一丝血痕。
“冯将军能控制局面。”她低声说,声音因力竭而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寺外的事,交给巡防营。殿下该进去了。”
萧景琰看着她。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他想问她伤得如何,想让她先去治伤,想告诉她自己可以应付接下来的事。
但最终,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三转,只化成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