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碾过最后一段官道,缓缓抵近那面灰黑色的巨墙。
越近,压力越沉。
城门处盘查兵卒多了近一倍,眼神警惕。车队虽持令符,仍被拦下细验。
叶纨垂着眼睑,余光如扫描仪般掠过城防布置与兵卒神态——紧张,而非懈怠。
她能感到数道视线自城墙上方落下,粘在这支小小车队上,直到马车完全驶入城门洞的阴影。
入城了。
街道熙攘,商铺旗幡招展,人流如织。但细察之下,繁华底下绷着一根弦。
行人步履匆忙,茶楼酒肆里的交谈声压得低。多了些倚在街角、眼神游移的闲汉。
巡城兵丁队伍明显加密,甲胄摩擦声隔街可闻。
“见效了。”叶纨以仅容车厢听闻的音量道,语气平静。
车厢内静了一瞬,帘后传来萧景琰低沉的声音:“水已搅浑,且看此番,能否摸到想要的鱼。”顿了顿,“浑水之下,也难保没有恶蛟。”
车队拐进一条僻静长街,最终停在一处门禁森严的院落前。黑漆大门紧闭,兽首铜环冰冷,门楣匾额字迹黯淡——宗正寺别院。
院墙高深,爬着枯藤,透着年深日久的压抑。宫卫将领交接后,留下八名宫卫“护卫”,实则监控。
“砰。”
沉重的木门合拢,闷响如槌。
叶纨目光迅速扫过这临时居所。三进院落,格局简单刻板,一眼望去无处藏匿周旋。八名宫卫站位经过考量,视线交错。
“监视略松,”她低声道,“院内尚有活动余地。”她看向庭中槐树下的萧景琰,“当务之急,联络京中暗线,确认进展,送出陈情书。”
萧景琰颔首:“宗正寺内或有故旧。需稳妥接触,勿引警觉。”
“我去。”叶纨道,“殿下先歇息,蓄养精神。会审才是硬仗。”
言罢,她转身开始勘察院落——厢房布局、窗户朝向、墙角阴影、石板缝隙。步幅均匀,背脊挺直,左臂动作略显滞涩却未影响效率,仿佛感受不到院中压抑之气与那八道监视目光。
萧景琰立于庭中,目光追随着她冷静到近乎漠然的身影。
日光透过枝丫,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她像一柄反复淬炼的匕首,出鞘便只为达成目标,剔除了所有彷徨杂念。
他缓缓吸了口气,压下心头复杂情绪。既已入局,唯有一往无前。
他转身走向正房。接下来,他需要养精蓄锐,更需要将所有的辩词、证据、乃至可能面对的诘难,在脑中反复推演。
叶纨的勘察持续近半个时辰。最后,她停在前院一处背光墙角。那里有株半枯老梅,枝干虬结。
她伸手拂过粗糙树皮,指尖在某处旧疤痕上几不可察地一压,留下一个唯有特定方式才能辨识的浅痕。
第一个联络信号,已悄然发出。
京城的秋风穿过高墙窄巷,带来远处隐约喧嚣,也带来深宫与府邸间无声的博弈。宗正寺别院这方角落,如同风暴眼中短暂而脆弱的寂静。
而风暴,正在寂静之外汇聚。
宗正寺别院的夜,静得异乎寻常。
枯叶跌碎在石阶上的轻响清晰可闻。月光清冷,八名值守宫卫如凝固剪影。偶尔甲片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中被放大。
西厢房窗纸透出昏黄油灯的光。叶纨侧坐灯旁,挽起左臂衣袖,露出渗血的纱布。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用牙齿配合右手,解开旧绷带,清理、上药、重新包扎。
动作稳定精准,没有一丝颤抖。油灯将她专注的侧影投在窗纸上,冰冷而缺乏生气。
三更梆子声闷闷传来,敲了一下。
窗棂随即极其轻微地响了四下。两长,两短。
叶纨缠绕纱布的手指未停,直到打好最后一个结,拉下衣袖。她先移至门边侧耳倾听,又从门缝窥视——庭院只有月光,宫卫如石像。
她回到窗边,用指甲在窗框上刮了三下短促回应。
窗户悄无声息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杂役旧衣、身形瘦削的中年人滑入,落地无声,反手掩窗。
油灯光映出他平平无奇的脸,唯有一双眼亮得突兀。
“小人李三。”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吴掌柜与世子爷都已接到信号。”
叶纨几不可察地点头。
“陈记药行明线被掐大半,但吴掌柜又摸到两个曾给贵妃宫供特殊香料的商人,已被世子爷的人看护,随时可作人证。”李三从怀中摸出细竹管递上,“赵德明在天牢又吐了些东西,关于贵妃拉拢朝臣的手段,名单线索在此。”
叶纨接过竹管,未立即查看:“三司会审底细?”
“主审定了大理寺卿周正明。”李三喉结滚动,“此人有清名,但与永昌王府有旧。刑部尚书是贵妃的人,御史中丞……态度暧昧,闭门谢客。”
“世子爷安排?”
“会审当日亲至。已联络数位御史与军中老将,届时联名上奏施压。”李三顿了顿,“但贵妃那边许的好处不少,刑部与御史台近日走动频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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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纨眸光未动:“京城别的风声?宫禁与兵马调动?”
李三脸上凝重,向前凑近半分,声音压得几乎只剩口型:“宫里风声,陛下这几日精神越发不济,贵妃代批奏折,罢了两日早朝。还有——京城各处城防与禁军调动比往常频繁紧密,世子爷觉得……气氛不对劲。”
叶纨指尖在竹管上轻轻一叩。
贵妃备了后手。若会审压不住,便要掀桌子。
“告诉吴掌柜与世子爷,殿下已入京,陈情书不日便至。按原计划行事,人证与舆论重中之重。宫中动向与禁军调动,若有异样,立用备用渠道示警。”
“是。”李三重重点头,又从怀里摸出油纸小包,“吴掌柜让带的。按姑娘说的毒性新调解毒散,或许更对症。”
叶纨接过:“替我谢过。”
李三不再多言,抱拳,滑出窗缝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叶纨静等片刻,关严窗户。
她回到桌边,就着油灯拔开竹管,倒出薄纸卷。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几桩阴私勾当,时间地点经手人清楚。
目光如刀锋刮过纸面,将关键刻录入脑海。数十息,内容已烙印。她将纸卷凑近灯焰。
火舌卷起焦黑,字迹扭曲化灰。灰烬抖落进凉茶。
她打开油纸包。淡绿色粉末在灯下泛着冷冽光泽。低头轻嗅,指尖捻起少许搓开,凭刺激感与气味判断成分药性。
确认无误,将少许药粉就着凉茶送服。
一股辛辣凉意自喉间化开,流向四肢。左臂伤处那如蚁噬咬的麻木隐痛,终于淡去些许。
她吹熄油灯。
黑暗吞没厢房。眼睛很快适应,能依稀辨认窗棂轮廓与槐树黑影。她没有躺下,坐回硬木椅中,背脊挺直如弦。
脑海中信息碰撞、拆解、重组。
周正明的“清正”与“旧缘”,是双刃剑。刑部尚书郑显是对方主攻手。御史中丞王慎的暧昧是变数。贵妃拉拢的朝臣名单上那几个关键位置——户部钱粮,工部营造。新找到的香料商人,是撕开毒链最薄的楔子。而禁军异动与皇帝病重,两片拼图一旦合上……
【…数据流…部分恢复…威胁等级重新评估中…高…】
脑中微弱信号闪烁一下,带来一丝模糊感知:某种巨大“压力”正在帝都上空积聚盘旋。
叶纨无视这干扰。开始情景模拟推演:
若她是贵妃,在三司会审这明面战场,最有效发难点在何处?
证人,证物。
赵德明证词可被打成“屈打成招”;香料商人可被灭口或收买。那么己方需要更多无法被瞬间摧毁的旁证,更立体的证据链。或许……那些被拉拢的朝臣中,有可被反向利用、策反的对象?
又或者,对方不屑在会审结果上纠缠?
若禁军已被调整布防,宫门钥匙换人,皇帝病重无法视事……一场宫廷变故,远比唇枪舌剑“高效”。
萧景琰被软禁在此,陈情书能否顺利递到老臣手中?朝堂之上,还有多少人会冒险站在他这边?
问题如冰冷藤蔓缠绕。
叶纨在黑暗中,有条不紊地将它们捋开,在脑海理性空间构建无数推演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