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墙上的守军爆发出嘶哑的欢呼，那绝境中突现的“援军”像一针猛药，扎进几乎枯竭的血脉里。几个年轻的士兵甚至激动地捶打垛口，眼里重新燃起光。
萧景琰苍白的脸上也掠过一抹悸动，握剑的手骨节发白，剑锋抬起——
“等等！”
叶纨的声音穿透稀薄的欢呼，冰冷，急促。她疾步上前，一把攥住萧景琰未受伤的左小臂，力道不容挣脱。“看周奎。”她下颌朝山下一扬。
萧景琰心头一凛，凝目望去。
山下，侧翼被突袭的虎贲卫确有骚动，但那匹枣红马上的身影——周奎，却稳如磐石。他甚至抬手止住了身边副将的动作。距离虽远，那股隔空传来的、近乎嘲弄的镇定，让萧景琰后背倏地发寒。
“不对……”冷汗渗出，“这‘援军’突得太顺……”像精心计算过，撕开一个不致命的口子。
“不是像，就是。”叶纨松开手，目光如冷电扫过山下那支左冲右突的队伍。他们看似勇猛，刀光却在某些区域有意避让，路线巧妙地绕开了几处弩阵和重甲集结点。“他们在演戏，目标不是破敌，是引蛇出洞。”
她转向萧景琰，声音压得极低：“寨门已破，若主力尽出与‘援军’汇合反扑，看似有生机，实则脱离地利，暴露在开阔地。届时周奎两翼一合……”
话音未落，山下异变陡生！
那支“援军”搅乱侧翼后，并未向山寨靠拢，反而“后力不继”，且战且退。退的方向，微妙偏转，不再指向山寨，而是隐隐引导着从寨门冲出、正与敌绞杀的黑风寨士兵，朝山坳一处平坦却三面有缓坡的开阔地带挪去！
那是一片天然的屠宰场。
萧景琰瞳孔骤缩。“鸣金！收兵！撤回寨内！”他厉声大吼，喉头涌上腥甜。
然而，战场杀声鼎沸，金锣声被淹没大半。已冲出寨门、杀红眼的士兵们难以脱身，更被“援军”“英勇接应”的姿态所惑，不少人下意识跟着那片移动的刀光向前涌。
“殿下！我带人去接应！”沈青在墙头眼眦欲裂，抄刀就要点人。
“站住！”叶纨喝住他，斩钉截铁，“现在下去是往陷阱里填柴！死得更快！”
她大脑飞转，目光如尺丈量战场。必须立刻打破这致命的牵引！
视线扫过寨内，猛地定格在墙根阴影下那几捆厚重油布盖着的物事——猛火油，浸油麻絮。
“火！”叶纨眼中寒光一闪，对沈青疾声道，“不管殿下身后追兵，那会逼虎贲卫全力扑杀！听清楚——在殿下他们侧翼，特别是假援军和周奎主力的结合部，火箭，投油罐，烧出一道火墙！要快，要猛，隔开他们！”
她手指凌空虚点几处位置：“火起后，寨墙所有弓箭手全力压制试图绕火追击的敌军，为殿下回撤清出通道！”
沈青瞬间明白这釜底抽薪的狠招意图。“遵令！”他转身如豹窜向墙头，嘶声咆哮：“火箭准备！油罐！目标——敌军右翼与中军衔接处！抛！”
令下，动作最快的几个老兵已抓起浸油麻絮团绑上箭杆，就着火盆点燃。臂力强的两人一组，抬起沉重油罐，点燃引信。
“放！”
嗖！嗖！嗖！
数支拖赤红尾焰的火箭率先离弦。紧接着，几个熊熊燃烧的油罐被奋力掷出。
轰！轰隆！
油罐落地迸溅，遇火即燃！瞬息间，赤红火舌疯狂窜起，借山风之势呼啸蔓延！草木、旌旗、衣甲皆成燃料。
一道炽烈翻腾的火墙，在混乱战场上凭空撕裂！
灼人热浪扑面而来。
正在“引导”的假援军猝不及防，差点被火舌吞噬，阵型大乱，几个前头的浑身着火惨嚎倒地。他们与虎贲卫主力的联系，被这死亡屏障硬生生切断。
火光照亮萧景琰染血的脸庞，也照亮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决断。机不可失！
“转向！撤回山寨！不准恋战，不准理会假援军！”萧景琰声音穿透烈焰噼啪，率先挥剑荡开敌兵，率核心亲兵朝火墙燃烧不均露出的狭窄缺口奋力冲杀。
墙头上，幸存弓箭手咬紧牙关，将所剩无几的箭矢雨点般射向试图从火场两侧包抄的虎贲卫，用最后远程力量铺出血路。
周奎在山下，看着骤然升起的火龙，脸上肌肉微抽。精心布置的诱饵陷阱，竟被如此粗暴有效的方式烧出破绽。
“有点急智。”他阴冷哼道，杀意更浓，“垂死挣扎。传令前锋，不惜代价咬住萧景琰！弩阵覆盖寨墙，尤其是弓箭手位置，压死他们！”
战斗惨烈程度飙升。虎贲卫前锋如附骨之疽，死死缠住萧景琰后队。寨门破损处再度成为血肉磨盘，每一息都有人倒下，鲜血浸透泥沼。
叶纨也冲到寨门附近。她不再待在墙根，哪里危急往哪补。拖开腹部受伤的士兵，捡起地上短刀，侧身避开长戟，手腕一翻，短刀刺入敌兵膝弯无护处。敌兵惨叫跪倒，被乱刀砍死。
动作简洁高效，带着冰冷精准。流矢贴耳飞过，她眼未眨，反手掷出短刀，扎进另一个偷袭伤兵的敌兵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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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始终钉在萧景琰且战且退的身影上。
快了，就差十几步……
就在萧景琰即将踏入那由血肉杂物重新堵起的狭窄缺口的瞬间——
一名一直被同伴尸体半掩的虎贲卫悍卒暴起！他浑身浴血，状若疯虎，合身撞开挡在前面的黑风寨亲兵，染血长矛借冲势毒辣直刺萧景琰右肋旧伤处！
萧景琰正挥剑格开正面之敌，旧伤痛楚让他动作慢了半拍，回剑不及！
“殿下——！”墙头沈青魂飞魄散，嘶声狂吼。
所有目睹者心脏骤停。
千钧一发！
斜刺里，一道瘦削身影鬼魅般闪出！不是扑向矛尖，而是疾冲至萧景琰侧前方半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面从地上捡起的、半裂的木盾！
她双手抵盾，不是硬挡，而是侧倾盾面，迎着矛尖刺来的方向，精准地一引一拨！
“锵——！”
刺耳刮擦爆响！矛尖擦着倾斜的盾面滑开，带起一溜刺目火星，竟被这巧劲带得偏了方向，擦着萧景琰肋下旧甲边缘划过，只激起甲片碎裂声，未能刺入！
那悍卒全力一击落空，身形前冲失衡。
而叶纨也被这巨大冲力震得虎口崩裂，木盾脱手，整个人向后踉跄。
萧景琰死里逃生，反应极快，顺势一剑横削！
剑光掠过，那悍卒脖颈血箭飙射，扑倒在地。
萧景琰一把扶住踉跄后退的叶纨。她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双手虎口鲜血淋漓，但眼神依旧冷静锐利，快速扫过他肋下：“没破甲？”
“没有。”萧景琰喉头干涩，看着她流血的手，心头震动难以言喻。那不是舍身挡矛的悲壮，而是电光石火间精准计算角度力道、以最小代价化解致命一击的急智与胆魄！
“进去！关门！”叶纨抽回手，声音因急促而微哑。
无需多言，萧景琰护着她，在亲兵血肉屏障下，终于踏回寨门。
“堵门！快！”嘶吼中，最后几块厚重门板、石块被奋力推上，死死抵住缺口。暂时隔绝了外面喊杀与烈焰。
刚一进寨，萧景琰便身形一晃，剑拄于地方才勉强站稳。方才那一番搏杀，加上旧伤牵动，他强撑的一口气骤然松懈，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浸透内衫。
“殿下！”叶纨顾不上自己双手疼痛，连忙扶住他。触手之处，他臂膀滚烫，呼吸短促。
“我……没事……”萧景琰想推开她，手臂却软绵绵使不上力。
“还说没事！”叶纨语气严厉，对旁边亲兵道，“扶殿下回房！立刻！”
“不……防线……”萧景琰还想挣扎，却被叶纨冷冽的目光截住。
“防线有我。”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殿下若倒在这里，才是防线彻底崩溃之时。回去，服药，休息，这是军令。”
萧景琰看着她染血的素衣，看着她镇定却不容动摇的眼睛，最终颓然闭眼，任由亲兵搀扶着他，踉跄退向后方屋内。他知道叶纨是对的，自己的身体已到极限，强留在此，非但无益，反成拖累。
叶纨目送他离去，这才低头查看自己血肉模糊的虎口，撕下里衣下摆快速缠紧。疼痛尖锐，却让她头脑更清醒。
“叶姑娘，你的手……”沈青赶来，看到她手上渗血的布条。
“皮肉伤，不妨事。”叶纨打断他，目光扫过周围。寨门虽暂时堵住，但摇摇欲坠。墙头守军箭矢将尽，人人带伤，眼中是强弩之末的疲惫与绝望。更远处，后山方向隐约也有喊杀声传来——最后一条退路，恐怕也断了。
绝望像冰冷的蛛网，无声蔓延。
她缓缓转动视线，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沾满血污的脸。他们的手还握着武器，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微微颤抖。
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只有寨门那规律的、越来越响的撞击声，像丧钟敲在每个人心头。
那个最初问她“守不守得住”的稚气小兵，此刻瘫坐在不远处，腿受了伤。他脸上糊满了泪和血，嘴唇哆嗦着：“叶姑娘……我们……我们就在这里等死吗？”
等死。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每个人的耳朵。
叶纨看向他，又看向所有望着她的人。她的目光很静，静得像深夜结冰的湖面。
“等死？”她轻轻摇头，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动了一下，“不，我们要让他们付出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代价。”
她猛地转向沈青，语速极快：“沈青，把你手下最不怕死、动作最快的人集中起来，不要多，十五个足够！”
沈青虽不明所以，但对叶纨已有种近乎本能的信任，立刻哑声吼道：“听到没有！还能喘气的，是爷们的自己站出来！”
短暂的沉默后，十几个身上挂彩、眼神却如同饿狼般的汉子沉默地跨前一步。
叶纨指着那摇摇欲坠的寨门缺口：“等会儿门破的瞬间，敌军涌入，阵型最乱。你们的任务，不是堵缺口，是冲出去！”
“冲出去？”众人一愣。
“对！像一根钉子，给我钉进他们人最多的地方！不要缠斗，只管往前，用你们的命，把他们的阵型搅乱！”叶纨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让他们知道，想踏平黑风寨，得用命来填！”
这是自杀式的冲锋。
那十五名士兵相互看了看，脸上没有畏惧。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妈的，早够本了！能多拉几个垫背的，值！”
“好！”叶纨重重点头，又对沈青快速下令，“把他们剩下的所有火油、辣椒粉、生石灰，都集中起来！等他们冲出去后，全往缺口里砸！然后，所有还能站起来的人，跟我顶上去！一步不退！”
命令被迅速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