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小荷攥紧了衣角,指甲掐进掌心。沈青垂着头,肩膀绷得像块石头。
叶纨转过身,走回书案前。
她没有坐,就那么站着,目光在案上的两张地图之间移动——一张京城详图,一张黑风寨周边地形。烛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随着火苗微微晃动。
“她这是要双管齐下。”叶纨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困死黑风寨,断我外援;盯死兵部,堵我取证的路。等我山穷水尽,要么冒险劫法场自投罗网,要么眼睁睁看着萧景琰旧部被一个个铲除。”
沈青猛地抬头:“小姐,那我们……”
“我们不能等。”叶纨打断他,指尖点在地图上黑风寨后山一处,“这里,‘蛇蜕径’,还记得么?”
沈青凑过去看。那是条几乎被遗忘的古道,标记细得几乎看不清,沿着近乎垂直的崖壁蜿蜒而下,尽头是一片沼泽。
“记得,”沈青皱眉,“可那路太险,沼泽还有瘴气,当年老寨主就说,那不是给人走的。”
“正因为不是给人走的,才不会有人盯。”叶纨抽出一张新纸,研墨,提笔,“你挑二十个人,要绝对可靠、身手最好、到现在还没受影响的。备足五日干粮,绳索,钩爪,还有我之前配的防瘴药。”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迅速洇开:
“吴掌柜:将陈记药行经‘安平田庄’向宫中输送‘蕈苓膏’之路线、时辰、接头暗号,泄于御史台王御史门下张清客。附药性说明:少量安神,久服涣散。”
写完一张,她又抽一张:
“城南闲汉:散风,言宫中不满永昌王接触边将、清查府邸,疑其‘清君侧’。屏风之事,可作谈资。”
沈青看着那两行字,瞳孔微缩:“小姐,您这……”
“水越浑,她才越看不清底下有什么。”叶纨吹干墨迹,将纸折好,递给小荷,“即刻送出去,走西角门,吴掌柜的人在那儿等。”
小荷接过,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叶纨这才看向沈青,从怀里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火漆封得严严实实。
“你亲自带这封信,走‘蛇蜕径’下山。到山脚后,兵分两路。”她指着地图,“一路,大张旗鼓往南,装作采购粮草药材,动静越大越好,吸引围山兵马的注意。另一路,你带队,隐蔽前往西山大营,设法见到赵怀安将军,把这封信交给他。”
沈青接过信,触手微凉。他犹豫了一下:“小姐,赵将军态度一直暧昧,这信……”
“信里没有一句求援。”叶纨看着他,烛光在她眼里跳动着幽深的光,“只跟他分析朝局,算一笔账。贵妃若彻底掌权,萧景琰旧部清洗完毕后,下一个会轮到谁。顺便提一句,我们知道他儿子在江南,最近迷上了一种叫‘蕈苓膏’的东西。”
沈青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更是一条退路——我知道你的软肋,也给你指了条生路,选不选,看你自己。
“送完信后,”叶纨收回手,声音低下来,“无论赵怀安什么反应,你必须立刻隐匿行踪,绕最远的路返回山寨,把情况告诉萧景琰。记住,你们的任务是传信、疑兵、拖延,不是硬拼。”
沈青握紧手中的信,硌手的火漆印在掌心留下清晰的痕迹。他单膝跪下,抱拳:“属下明白!”
“去吧。”叶纨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一路小心。”
沈青起身,深深看了她背影一眼,纵身跃出窗外,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书房重归寂静。
叶纨独自站在案前,目光扫过地图上的每一处标记:如意阁,菜市口,栖鸾殿,黑风寨,西山大营……一枚印,两处谣言,三路奇兵。她布下的棋子已经落位,而贵妃的网,也正在收紧。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那串风铃终于被吹动,铜片相碰,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
“叮。”
像某种征兆,又像倒计时的开端。
她缓缓按上心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枚母亲留下的玉佩,温润的,带着体温。
长夜还很长。
但总会天亮。
???
两日后,京城。
秋意渐浓,黄昏的余晖给街巷镀上一层昏黄。吴掌柜低着头,脚步匆匆穿过人流渐稀的街道,闪身进了百草堂后院。
叶纨正在分拣药材,指尖捻着一株晒干的宁神草。
“东家,”吴掌柜声音压得低,额角带着薄汗,“东西‘漏’给王御史门下那位李相公了。他当时没说什么,可那双眼睛……老朽看得清楚,里头有火。”
叶纨将草药放入药碾,动作不疾不徐:“王明堂为人谨慎,不会仅凭风闻就动手。但他眼里揉不得沙子,尤其是宫里的事。”她抬起眼,“够了,让他起疑,就够了。”
吴掌柜点头,又补了一句:“永昌王府那边,今早又加了一队护卫。听说王爷发了好大脾气,把宫里派去的太医都轰出来了。”
正说着,窗外传来布谷鸟叫——两短一长。
小荷快步出去,不一会儿领着鹞子进来。这汉子今日换了身粗布衣裳,脸上带着市井混混那种混不吝的笑,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小姐,”鹞子咧嘴,“永昌王府现在跟铁桶似的。不过嘛……铁桶也有缝。我手下有个兄弟,在王府后厨打杂,听说那面屏风,昨儿半夜被挪进库房了。”
叶纨手指在药碾上顿了顿。
屏风挪走了。永昌王到底是听进了暗示,还是单纯心烦?
“西山大营呢?”她问。
“赵怀安调了一营兵马出操,”鹞子收起笑容,“就在大营外围转悠,不越线,也不撤。城里好些人盯着呢,都猜他什么意思。”
声东击西之计起了效果,水开始浑了。
可叶纨心头那根弦没松。黑风寨还被围着,萧景琰生死未卜。那本真账册,那封要命的密信,都还没到手。
她让吴掌柜和鹞子先下去,独自留在药房。烛火噼啪,映着她沉静的侧脸。良久,她铺开一张宣纸,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不是地图,不是密信,而是一张弩机的草图。机关扣合处,线条格外精细。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勾勒着她专注的眉眼。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谋士,倒像个工匠,要为在乎的人,亲手铸一把能撕开生路的刀。
???
然而所有人都低估了贵妃林氏。
她不是猫,没有玩弄猎物的兴致。她是狼,闻到血腥味,就要一口咬断喉咙。
第三日清晨,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京城的宁静。八百里加急的驿使浑身尘土,手持金牌,从城门一路狂奔入宫。马蹄铁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刺耳的火星。
不到一个时辰,消息像瘟疫一样炸开——
“听说了吗?忠勇侯……秦老将军出事了!”
“哪个秦老将军?”
“还能有哪个!镇守西北三十年的秦岳秦老将军!被参劾勾结外敌,意图不轨!陛下震怒,下旨锁拿全家进京问罪!”
茶楼里,一个书生手里的茶杯“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秦老将军一生戎马,身上十一处刀伤,三处箭疮……怎么会……”
“嘘!噤声!”同桌的人脸都白了,四下张望,“没见今天御史台那些人,个个跟鹌鹑似的吗?”
“兵马呢?西北军……”
“被安北将军接管了。”
“安北将军?那不是贵妃的……”
话没说完,就被死死捂住嘴。
恐惧像冰水,浇透了每一个听见消息的人。
忠勇侯秦岳,那是军中的一面旗。当年三皇子在时,他是最坚定的支持者;三皇子死后,他是萧景琰在朝中唯一还能说上话的老将。
拿下他,不止是斩断一条臂膀。
那是砍旗。
是告诉所有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功勋?资历?在绝对的权力面前,都是纸糊的。
???
消息传到黑风寨时,已是傍晚。
残阳如血,泼在聚义厅破旧的木门上。萧景琰站在厅中,听着探子颤抖的禀报。
“秦老将军……全家三十七口,已被押上囚车。西北军权……全数移交安北将军……”
探子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抽动。
厅里死寂。
几个老将眼睛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有人猛地站起来,又重重坐回去,抱着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萧景琰没动。
他背对着众人,望着墙上那面磨得发亮的旧盾——那是秦岳当年送他的,说“战场上,后背要交给信得过的人”。
盾还在。
送盾的人,已经在囚车里了。
“砰——!!!”
萧景琰一拳砸在案几上。硬木桌面应声炸裂,木屑四溅,一块尖利的碎片划过他手背,血瞬间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
可他感觉不到疼。
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滚烫的,腥甜的,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将军……”副将嘶声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萧景琰缓缓转过身。
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黑色的剪影。只有那双眼睛,赤红,充血,里头翻涌着快要压不住的暴戾。
“她还说了什么?”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探子抖得更厉害了:“贵妃……贵妃娘娘传话给各军……说、说秦岳之罪,证据确凿。凡有求情者……同罪论处。”
同罪论处。
四个字,像四把冰锥,扎进每个人心里。
厅里最后一点声音都没了。绝望像潮水,淹没了每一张脸。连秦老将军那样的人都落得如此下场,他们这些困在山里的残兵,还有什么指望?
不知过了多久,萧景琰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带着血沫子的嘶哑。
“好一个证据确凿。”他抬手,抹去手背上的血,动作慢得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瓷器,“那咱们……就看看她的证据,有多确凿。”
他抬眼,目光扫过厅里每一个人。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山寨进入死守。存粮清点,箭矢集中,所有能动的,轮流上寨墙。”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她想困死我们,想吓垮我们——那就让她看看,黑风寨的骨头,有多硬。”
没人应声。
但一双双眼睛,慢慢抬起来了。血红的,含泪的,却不再死寂。
萧景琰转身,走向厅外。夕阳把他拖长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挺直,悍厉,像一把不肯折的刀。
他走到崖边,望向京城方向。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那个方向有座吃人的皇城,有个要赶尽杀绝的女人,还有……一个在为他拼命周旋的姑娘。
他握紧拳,伤口又渗出血来,顺着指缝滴在石头上,很快被风吹干,变成暗褐色的斑。
“叶纨,”他对着风,低低说,“你可得……快点啊。”
风呜咽着卷过山崖,没带来回答。
只有更深的夜,正从四面八方,合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