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纨站在书房窗前,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里。
那儿有株兰草,在沉闷压抑的天气里,竟从根部分出了两片新芽,嫩生生的绿,在灰蒙蒙的庭院里扎眼得很。
沈青刚从后门送菜过来,肃立在一旁,声音压得低而稳:
“小姐,寨主那边回话了。按您说的法子,弟兄们轮流打坐、背诵军纪,效果不错。那鬼天气对人的影响小了很多,士气也稳住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探子确认了,刑部那位周侍郎,因为‘巫蛊’流言,吓得称病不敢上朝。但他府上这两日守卫加了一倍不止,还多了不少眼生的面孔进出,鬼鬼祟祟的。”
叶纨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那株兰草。
她在心里默念:“统统,分析周侍郎府邸的守卫情况,找出薄弱点和换防规律。”
【信息不足,无法建立有效模型。建议启动‘蜂鸟’进行实地观测。】
系统回应得冷冰冰。
叶纨沉默了片刻。
‘蜂鸟’制作不易,用一只少一只。但周侍郎确实是关键人物,值得冒这个险。
“批准启动一只。”她在心里道,“目标周府,持续观测十二个时辰,重点记录夜间布防与换防间隙。”
吩咐完系统,她的思绪转向了永昌王府。
吴掌柜刚转来了王府长史再次求助的密信。信上说,王府内部清理已触及核心,那位侧妃病情反复,永昌王疑心病越来越重,长史焦头烂额,恳请“高人”再次指点迷津。信里还特意提了那面让人不安的屏风。
这是个机会。
永昌王在宗室中地位特殊,若能借此机会让他与贵妃离心,哪怕只是保持中立,也是极大的助力。
叶纨没亲自回复。
她通过吴掌柜,将一份精心编写的“安宅净心”之法,以游方高人所赠的名义送了过去。方法里建议调整府内布局,摆放些特定的、有宁神效果的绿植,并隐晦地提示将“某些来源不明、易引动心绪不宁的旧物”移走封存。
既解决了王府的燃眉之急,卖了人情,又不会暴露自己。
处理完王府的事,叶纨将注意力放回了最关键的证据上——
她需要那份构陷萧景琰的“通敌密信”原件。
根据萧景琰的记忆,此信由兵部一位姓赵的主事负责“验看”后归档。此人叫赵德明,是贵妃的铁杆心腹。
“劫狱已经惊动了他们,”叶纨走到书案前,指尖划过上面摆放的几味药材——都是她让吴掌柜秘密搜集来的,各有特殊效用,“硬闯兵部档案库,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需要巧劲。
吴掌柜刚送来的情报摊在案上,记录着赵德明的日常:出入场所、交往人员、家庭关系……信息庞杂。
叶纨迅速过滤:家庭关系虽有龃龉,不足为凭;贪财,但直接行贿风险太高且易被反咬。
最终,她的目光停留在几行字上
“嗜赌如命,尤好牌九,常夜赴城南‘如意阁’。近半月手气极背,债台高筑,已押售城外两处田庄。”
据闻“如意阁”幕后东家,与永昌王府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
赌徒心态,急切翻盘,判断力低下,且赌债是见不得光的私人把柄——这是比任何公开罪证都更容易撬开的缝隙。
一个计划雏形在她脑中浮现。
双管齐下。
一方面,让沈青派人盯紧赵德明,摸清他往返“如意阁”的准确路线与时间。另一方面,她需要一个人,一个能混进如意阁,并且能在牌桌上精准掌控局面的人。
沈青手下多是行伍之人,恐怕难以胜任此等精细活。
她的目光投向吴掌柜附在那份情报后的一张简略名单,上面罗列了一些与百草堂有隐秘往来、各有门道的人物。
其中一个代号“鹞子”的记载引起了她的注意:曾是江南赌坊首屈一指的老千,手法精妙,心思缜密,后因厌倦纷争金盆洗手。
因早年欠下吴掌柜天大的人情,偶为其办些探听消息的差事,信誉极佳。
“就是他了。”
叶纨下定决心。
她让吴掌柜秘密联系“鹞子”,许以重金。
任务明确:在如意阁与赵德明对赌,先令其陷入绝望深渊,再给予其一根“翻盘”的虚幻稻草,最终逼其签下根本无法偿还的巨额债据。
而抵押物,便是其随身携带的、可以进入兵部档案库特定区域的钥匙或印鉴——借口也已想好,冒充某位急于洗刷家族陈年冤屈的富商代理人,需“查阅一份无关紧要的旧年兵部行文以作核实”。
计划定下,叶纨立即着手布置。
她亲自调配了一种药物——药性极淡,掺在酒里无色无味,能让人在输钱时更加焦躁亢奋,判断力进一步下降。
药物通过吴掌柜交给了“鹞子”,何时使用,如何下药,全凭其临场机变。
与此同时,对于贵妃的法场陷阱,叶纨亦有了应对之策。
她令沈青挑选数名身手矫健、善于隐匿的精干人手,不携任何与萧景琰相关的标识,于处决日混入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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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任务并非劫法场。
“听着,”叶纨通过密信严令,“你们的任务,是在处决开始前,制造数起分散的‘骚乱’——在菜市口附近的重要衙署或粮仓方向制造小火情,散播‘叛军主力来袭’的恐慌流言。”
她顿了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点。
“动作要快,制造混乱后即刻撤离,绝不恋战。我们的目的,是打断处决流程,迫使官府因‘突发状况’暂停行刑。救人是其次,搅局是关键。”
只要处决无法顺利进行,贵妃借杀人立威、引蛇出洞的图谋便落空。还能进一步加剧城内的混乱,掩盖她对赵德明下手的行为。
两线布局,皆需精准的时机掌控。
心念微动间,她感应到“蜂鸟”已开始传回周府的数据流,守卫巡逻的路线、换防的时间点、人员交接时细微的松懈……信息正被一点点构建成模型。她暂且按下,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棋局上。
黑风寨。
萧景琰盘腿坐在山洞深处的石床上,闭目凝神。
按照叶纨传来的法子,他已经连续静坐了三日。每日除了处理必要事务,便是背诵军纪,凝练意志。
起初,那股缠绕在精神深处的阴寒感还会时不时冒出来,像毒蛇吐信,搅得他心神不宁。但渐渐地,随着凝神的时间越来越长,那阴寒感竟开始消退。
不是被压制。
而是像冰雪遇阳,一点点融化了。
今夜,他如常入定。
气息沉入丹田,意识澄明如镜。忽然间,他感觉到精神深处传来一声极细微的、仿佛丝线崩断的轻响——
“嘣。”
很轻,却异常清晰。
紧接着,那股盘踞多日的阴寒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通透的清明。
萧景琰缓缓睁开眼。
山洞里烛火摇曳,映在他深邃的眸子里,那层始终挥之不去的阴霾,终于彻底散去。
缠丝绕的精神侵扰,解了。
但经脉中的毒性仍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缓缓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内力虽已能运转,却仍有滞涩之感,像河道中淤积的泥沙,阻碍着洪流奔涌。
“寨主。”
沈青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萧景琰抬头:“何事?”
沈青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玉匣。匣身温润,透着一股清冽的寒气,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
“叶小姐让我即刻带回的。”沈青将玉匣奉上,声音压低,“说是吴掌柜刚弄到的——雪魄草,已经按方子炼制好了。”
萧景琰接过玉匣。
触手冰凉,寒气透过玉质渗入掌心。
他打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药丸。药丸通体雪白,隐隐泛着淡蓝色的光泽,像凝冻的月光。
一股极清冽的草木香气弥漫开来,瞬间驱散了山洞里潮湿的霉味。
匣底压着一张字条。
字迹清秀工整,是叶纨的亲笔:“趁新鲜服用,运功化开。服后三个时辰内忌动武,需静坐调息。”
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客套的关怀。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
萧景琰捏起药丸,入手冰凉刺骨,几乎要冻伤手指。他不再犹豫,仰头服下。
药丸入口即化。
一股冰寒彻骨的药液顺喉而下,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冻结般刺痛。但紧接着,一股温和的热流从丹田升起,与那股冰寒交汇,化作无数细小的暖流,沿着经脉缓缓流淌。
萧景琰立刻盘膝坐下,闭目运功。
内力在经脉中运转,起初仍有滞涩,像锈蚀的锁链。但随着药力化开,那些滞涩处一一被暖流冲刷、消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经脉中淤积的毒性被一点点剥离、吞噬。那股缠绕心脉的阴寒滞涩感,如同遇到烈阳的积雪,迅速消融。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山洞外夜色深沉,虫鸣渐歇。
萧景琰周身渐渐蒸腾起白色的雾气,那是体内寒毒被逼出的征兆。雾气越来越浓,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只隐约看见一个挺直的轮廓。
沈青守在洞口,握刀的手心渗出细汗。
不知过了多久。
白雾渐渐散去。
萧景琰缓缓睁开眼。
眸中精光内敛,深邃如潭,再不见丝毫疲惫阴霾。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带着淡淡的腥味,在空气中凝成白雾,随即消散。
他站起身。
动作流畅自然,再无半分滞涩。内力在经脉中奔涌,浑厚绵长,比中毒前更精纯了几分。握拳时,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力量充盈全身。
缠丝绕之毒,彻底解了。
“寨主,您……”沈青惊喜地看着他。
萧景琰点点头,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久违的力量感:“无碍了。”
他走到山洞口,望向远处京城的方向。
夜色依旧深沉,但那双眼睛里,已经燃起了锐利的光。
三日后的菜市口。
他知道那是个陷阱。
他也知道,叶纨绝不会让他的人去硬闯。
但有些事,不是知道就能安坐的。
“来人。”他沉声道。
阴影里闪出一名部下:“寨主。”
“挑选二十名好手,”萧景琰的声音在夜风里很稳,“三日后随我入城。不劫法场,只在城外接应——接应我们派进去制造混乱的弟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记住,所有人换便装,分散入城,不得暴露身份。”
“是!”
部下领命而去。
萧景琰独自站在山崖边,望着京城的方向。
体内内力奔涌,再无滞涩。缠丝绕已解,他终于可以全力施为。
他知道叶纨有她的计划。
但他也得有他的准备。
这局棋走到这一步,已容不得半分侥幸。
要么破局而出。
要么,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