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金蝉脱壳(下)
子时。
梆声在巷陌间枯燥回响,一声,又一声,像敲在叶纨心上。
烛芯被她用银簪拨了又拨,只剩豆大一点,昏黄光晕勉强照亮桌案一角,将她紧绷的侧脸映在窗纸上,像一幅静止的墨影。那卷天牢简图摊在面前,但她目光并未聚焦——全部心神都沉入脑海中那片由系统构建的光点模型。
代表沈青和两名老兵的三枚光点,正沿着河道下那条预设的路径,缓慢而坚定地移动。最终,它们停滞在天牢地下那片代表废弃地窖的区域,不再闪烁。
【沈青小组已抵达预定接应位置。状态:良好。环境:安全。】
冰冷机械音确认。
几乎同时,模型边缘,一个代表吴掌柜人手的绿色光点,如萤火般贴近天牢外墙某处。完成短暂接触后,光点迅速黯淡,消失于街巷交错的网格。
完成了。
叶纨无声吸了口气,胸口那根绷了整夜的弦,又紧了一分。
接下来,是等待。
书房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时间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清晰可闻,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上咚咚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
【检测到天牢上层区域出现异常生命体征波动。】
来了!
叶纨猛地坐直。
模型上,代表上层守卫和囚犯的密集光点群,开始不规则地闪烁、移动,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由中心向外扩散。
起初,只是零星的声音,透过系统模拟放大,隐约传入她的感知:
“哎呦……我这肚子……”
“水……快给我水……”
那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痛苦和惊慌。
紧接着,声音如滚雪球般扩大、粘连成片!
“呕——!”
“怎么回事?!”
“我也……不行了……呕——!”
“是时疫!时疫又来了!比上次更凶!”
“快跑啊!放我出去!”
混乱声浪骤然拔高!囚犯疯狂摇晃铁栅的哐当声、守卫惊慌呵斥与自身不适的闷哼、杂乱的脚步声、有人摔倒的痛呼……最终,一声凄厉的警锣撕裂夜寂!
“铛——!!!”
锣声刺耳,在封闭空间内回荡,彻底点燃恐慌。
模型上,大量红色光点从四方被调动,如惊动的蚁群,汹涌扑向上层骚动区域。通往重犯区的通道守卫明显减少,注意力被彻底吸引过去。
就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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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阴影中,沈青耳廓微动。
他捕捉到从狭窄通风管道传来的三声轻微刮擦——咔、咔、咔。
暗号到了!
他眼中爆射出锐利光芒,猛地起身,对身后两名如石雕般沉默的老兵打出手势。三人无需言语,同时动了,如融化的暗影,悄无声息推开那扇腐朽的木门,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向上层摸去。
通往重犯区的通道口,原本应有四名守卫,此刻只剩两人。他们正心神不宁地伸脖倾听上方动静,手握刀柄,指节泛白。
“妈的,上面怎么回事?吵翻天了!”一个年轻守卫压低嗓子,声音发颤。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脸色也不好看:“听说疫情失控了!真他妈邪门!可别传下来……”
话音未落!
沈青如鬼魅般从身后阴影扑出!手刀带着凌厉风声,精准砍在两人后颈。守卫连哼都未哼一声,便软软倒下。沈青与一名老兵迅速将人拖到角落杂物后藏好。他利落地从一名守卫腰间扯下钥匙串,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心神稍定。
钥匙插入最后一道铁门锁孔。
“咔哒。”
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青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推——
门后,萧景琰已站在那里。
他换上了沈青带来的深色劲装,衣物略宽大,更衬得身形挺拔消瘦。面色在昏光下仍显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淬了寒星,再无半分之前的沉寂。
“殿下!”沈青低唤,递过出鞘的短刀。
萧景琰伸手接过,指尖稳定有力,只一字:“走!”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三人转身便向地窖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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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叶纨心脏骤停!
系统警报如钢针般刺入脑海:
【检测到异常高能波动!源点:皇城方向!强度极高!性质不明!急速接近天牢区域!预计二十息内抵达!】
二十息!
她抓起桌上一支特制竹管,毫不犹豫扯断引线。
“嗤——!”
一道幽蓝荧光自窗外冲天而起,在浓黑夜色中划出凄厉弧线,转瞬湮灭。
——全力撤离!危险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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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道入口,负责接应的老兵见到那抹转瞬即逝的蓝光,脸色骤白。他俯身抓起三颗鹅卵石,用尽全力,狠狠掷向地窖通风口的方向。
啪!啪!啪!
石子穿过锈蚀栅格,砸在潮湿地面上,脆响在寂静中惊心。
地窖内,沈青闻声,瞳孔骤然收缩!
“殿下!情况有变!快走!”嘶吼声紧绷如即将断裂的弓弦。
萧景琰未问半句,深吸一口污浊空气,率先俯身,毫不犹豫地钻入那条漆黑狭窄的暗渠。浑浊河水瞬间淹至腰际,刺骨寒意让全身肌肉一僵,但他动作无半分停滞。沈青紧随其后,另一名老兵则转身横刀,面朝来路,眼中是决死的厉芒。
三人身影刚没入暗渠,水面波纹尚未平息——
一股肃杀之气,如潮水般涌来!
空气骤然凝滞,连天牢上方的喧嚣,都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掐断。紧接着,东侧传来数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那声音浸透的不是痛苦,而是直面无法理解之恐怖时,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崩溃!
“快!别停!别回头!”沈青在暗渠中低吼,每字都从牙缝里挤出。他奋力推着前方的萧景琰,在狭窄泥泞的渠道里拼命前行,污水没胸,呼吸艰难。
河道出口,锈蚀铁栅被提前撬开。萧景琰率先钻出,夜风扑面,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方隐约传来的混乱。他浑身湿透,寒意刺骨,胸中却激荡着一股灼热。一双有力之手将他拽上等候的窄小乌篷船。
“走!快!”沈青摔进船里,急令低喝。
桨入水,无声。小船如一片落叶,顺流而下,水声掩盖了所有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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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游三里,废弃码头隐于大片芦苇之后。
一辆马车静静停着,轮轴“嘎吱”轻响,打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平板车上柴堆捆扎整齐,车夫面容憨厚,眼神却沉静锐利。见小船靠岸,他利落地掀开柴堆一角,露出下方中空的夹层。
“换衣,快!”声音粗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萧景琰钻入夹层狭窄空间,扯下湿透的劲装,接过递进来的粗麻布衣、旧羊皮袄。用干布草草擦干头发,用布条随意束在脑后。当他弯腰从柴堆后钻出时,已成了一个面色略显苍白、气质却难掩挺拔的寻常青年。
踏上马车踏板,他动作微微一顿。
回望天牢方向——远处的夜空,已被异常的火光照亮一角,尖锐的哨音划破长空,空气中似有淡淡的血腥气随风飘来。
“殿下,该走了。”沈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而坚定。
萧景琰收回目光,不再犹豫,弯腰进入车厢。车夫一挥马鞭,脆响划过寂静,马车缓缓启动,驶离河岸,很快便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在前方预设的岔路口,这辆载着真身的马车,将与另两辆相似的、空空如也的马车分道扬镳,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消失于京城迷宫般的小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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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府书房。
烛火燃尽,唯余铜盘中一滩凝固的烛泪。
叶纨僵立窗前,直至系统界面中,那枚代表萧景琰的微弱绿点,彻底消失在监测范围的边缘,化为一片虚无。
她像是被瞬间抽尽了所有力气,跌坐回冰冷的椅中。压抑了整夜的颤抖,再也无法控制,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她冰凉的手按住狂跳的太阳穴,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袭来。
为干扰那不明恐怖能量的探测,她几乎榨干了系统临时储备的所有能量,此刻正承受着精神力透支的剧烈反噬。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
但,值得。
她望向窗外。
东方天际,墨色正一点点褪去,清冷的灰蓝漫开。第一缕锐利的曙光,刺破最后一丝夜幕,投于窗棂之上,割开明暗。
金蝉,已脱壳。
而真正的博弈,此刻,方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