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暗度陈仓(1 / 1)

子时三刻,天牢西墙外的河道。

水面黝黑如墨,纹丝不动地嵌在两道高墙之间。夜风偶尔拂过,带起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那细微的声响反倒衬得四周更加死寂——连夏虫都不愿在此处鸣叫。

沈青蹲在岸边芦苇丛中,深吸一口沁凉的夜气。

这口气吸得又深又缓,仿佛要把肺里最后一点温热都置换干净。他身后,两名老兵像两尊石像般立着,呼吸压得极低。这是他从亲卫营里精挑细选出来的——陈猛水性最好,能在水下憋一炷香功夫;赵六耳朵最灵,三里外的马蹄声都逃不过他。

“时辰到了。”沈青压低嗓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他转过头,借着稀薄月光扫过两人的脸。

陈猛点了点头,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伤疤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赵六没说话,只是抬手摸了摸腰间牛皮鞘里的匕首——一个习惯性动作,每次行动前都这样。

沈青不再多言,打了个手势。

三人如同真正的鬼魅,弓身、探步、滑入水中——竟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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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全身。

沈青咬紧后槽牙,硬生生把涌到喉咙口的闷哼压了回去。这河水比他预想的还冷,像是腊月里未化尽的冰碴子混成了水,无数根细针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扎。

他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黑暗的水中,陈猛的身影模糊地晃了晃,随即如一条真正的老鱼般摆腰蹬腿,悄无声息地没入更深的黑暗,朝着三十丈外的警戒位置潜去。那是河道拐弯处,若有巡夜的船只过来,他能最先察觉。

赵六则贴近沈青,两人一前一后,朝着记忆中那处锈铁栅栏潜游。

水下能见度低得可怕。

睁着眼和闭着眼区别不大,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沈青只能靠记忆和触觉——双手在长满滑腻苔藓和硬壳贝类的石壁上摸索,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泥污和腐殖物。

这片石墙他白日里远远勘察过三次。

天牢建于前朝,西墙外这段排水渠当年修得粗糙,石块垒砌的接缝处如今已被水草和贝类爬满。狱方显然多年未曾维护,只靠几道铁栅栏拦着,防的不是人,是怕里头关的什么东西顺水漂出去。

右手忽然触到一处异样。

沈青动作顿住,指尖仔细描摹——是铁,儿臂粗细,但表面坑洼不平,锈蚀得厉害。找到了。

他心中稍定,从腰间皮囊里取出家伙。特制的钢钎不过小臂长短,尖端淬得极硬;铁锤更小,但锤头实心,抡起来力道足。这两样都用油布裹了三层,就为防水防锈。

钢钎尖抵在栅栏与石壁连接处。

沈青左手扶稳,右手抡锤。手腕下沉,全身力道凝于一点——

“咚。”

沉闷的敲击声在水下扩散开来,变成一种模糊而怪异的震动,仿佛远山深处传来的闷雷。沈青心头一紧,动作停了三息。

侧耳倾听。

除了水流拂过耳廓的细微声响,再无其他。

赵六在他身侧,双手扶住另一根栅栏,既是协助稳定,也是警惕。这个老兵此刻闭着眼,全凭耳朵和水流的变化感知四周——这是战场上练出来的本事,在尸山血海里睡过觉的人,对危险的直觉比野兽还灵。

沈青再次挥锤。

“咚……咚……咚……”

每一下都搅起河底沉积多年的淤泥,黑褐色的絮状物在周围翻滚,视野彻底归零。沈青索性闭上眼,完全依赖指尖传来的触感——钢钎尖端与锈铁摩擦时的震颤,铁栏根部逐渐松动的微末变化。

汗水从额角渗出,刚冒头就被冰凉的河水吞没。

肺开始发紧,像有只手攥着往里勒。他知道陈猛和赵六也该到极限了,但栅栏才断了三根,还差两根。

再敲。

手腕已经开始发酸,每一次挥锤都需要调动更多力气。冰冷河水吸走体温,指尖渐渐麻木,全凭肌肉记忆在控制力道和落点。

“咔……”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断裂声。

沈青精神一振,摸索过去——最靠右的那根栅栏齐根断了!缺口还不够一人通过,但希望已经凿开。

他朝赵六比划了个手势。

两人轮换,赵六接锤,沈青扶钎。老兵的臂力更稳,每一锤落下的节奏几乎分毫不差,如同在敲击一面无声的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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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天牢内部。

潮湿阴冷的空气黏在皮肤上,仿佛能拧出黑水来。甬道两侧的火把噼啪作响,投下跳跃不定、时而拉长时而压扁的影子。

“葛春”捋了捋黏在下巴上的灰白胡须,脚步不紧不慢。

这位伪装成游医的老兵本名叫陈大河,四十有三,左腿在边关挨过一刀,走路有些微跛,此刻正好符合“年老行医、腿脚不便”的扮相。他身后跟着的“随从”叫孙旺,才二十五,但脸上刻意抹了灰泥,看上去老成十岁。

引路的狱卒是个年轻小子,眼圈发黑,不住打着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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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先生,这下头又脏又臭,能有啥好看的?”狱卒嘟囔着,第三遍说这话,“您老要查疫病,去上头牢房转转不就得了?关在这底层的,不是等着秋后问斩的,就是一辈子出不去的……”

“疫气不论贵贱。”

陈大河声音沙哑,刻意压着嗓子,模仿南方口音:“越是阴湿秽浊、无人打理之处,越是滋生祸根。老夫行医三十年,见过太多起初不在意,后来整村整镇倒下的惨事。”

他说得慢条斯理,手里提着的药箱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那狱卒显然没听进去,又被一个哈欠逼出了眼泪,揉着眼道:“那您快点看,看完咱们好上去。这鬼地方,待久了折寿……”

三人行至下层一条废弃的排水通道附近。

此处火把稀疏,光线昏暗,石壁上渗出常年不散的水渍,摸上去滑腻冰凉。陈大河眼中精光一闪——到了。

他假意被墙角一片深色霉斑吸引,蹲下身,从药箱里取出盏小油灯点亮。昏黄的光圈拢住那片霉迹,竟显出青黑中泛紫的诡异颜色。

“大人请看。”陈大河指着霉斑,语气凝重,“此乃‘阴腐藓’,非三年以上积水阴湿不能生出。您细闻,是否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腐之气?”

狱卒皱着鼻子嗅了嗅——其实什么也闻不到,但这老头说得煞有介事,他只好含糊点头:“好像是有点……”

“此气久吸伤肺,轻则咳嗽不止,重则咯血发热。”陈大河说着,从箱中取出个小瓷瓶,“需以药粉中和。”

孙旺立刻上前,宽大的粗布袖袍看似无意地拂过墙脚一处砖石。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帮先生递东西,袖口掠过时,一个冰凉光滑的小瓷瓶已滑进砖石缝隙——缝隙极窄,但位置刁钻,是数月前他们的人混进来做苦工时,特意松动过的。

狱卒正揉着惺忪睡眼,浑然不觉。

“行了行了,撒了药就快走吧。”他催促道。

陈大河不慌不忙地撒了些灰白色药粉,这才起身:“好了,此处暂可无虞。烦请大人引路,我们再往前看看。”

三人脚步声渐远。

火把的光晕挪开后,那片墙重新陷入黑暗。砖缝里的小瓷瓶静静躺着,瓶身冰凉,里头装着琥珀色的液体——能暂时压制“缠丝绕”之毒、恢复部分内力的秘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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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深的石室内。

萧景琰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双目微阖。

子时过后,经脉里的隐痛准时袭来。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在血肉里缓慢穿行,不剧痛,却磨人——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你,你的命门被人捏着,你的力量正在一寸寸流失。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呼吸平稳得如同沉睡。

三年了。

从云端跌落泥沼,从皇子沦为阶下囚,从手握兵权到经脉被锁。换个人或许早就疯了,或是跪了,但他没有。不是不恨,不是不痛,只是他清楚——活着才有翻盘的资本,死了就真的一了百了。

忽然,耳廓微动。

极细微的声响,几乎被石室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完全掩盖。但那不是风声——是石块摩擦的涩响,来自靠近角落的通风口。

萧景琰睁眼。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他如鬼魅般移至墙边,背贴石壁,侧耳倾听。三息,没有后续声响。不是狱卒,狱卒的脚步沉,且不会只弄出这么一声。

他伸手探入通风口。

指尖触到滑腻的苔藓,再往里探,碰到了一个冰凉光滑的物事。没有半分犹豫,手腕一翻,瓷瓶已落入掌心,随即缩回袖中。

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功夫。

他坐回石床阴影里,背对着牢门上方那巴掌大的窗口。拔开瓶塞时,动作顿了顿——若有毒呢?若是试探呢?

但只犹豫了一瞬。

仰头,饮尽。液体微苦,带点草药特有的涩味,滑过喉咙时却泛起一丝清凉。

起初没什么感觉。

约莫十息后,小腹处升起一股温润的热流,初时微弱,渐渐汇聚成涓涓细流,开始沿着滞涩已久的经脉缓缓推进。所过之处,那针扎似的隐痛竟真的开始消退,像退潮般一点点剥离。

萧景琰闭上眼,全力引导这股药力。

丹田深处,一丝久违的力量感隐隐萌动——很弱,像风中的烛火,但确确实实存在。他心中波澜微起,却又立刻压下。现在不是激动的时候,药只是药,真正要命的关卡还在后头。

他调整呼吸,让心跳稳下来,继续盘坐。

等待。

---

叶府书房。

烛火燃到一半,烛泪在铜盘里积了厚厚一层。叶纨没喊人换烛,她就坐在那片逐渐暗淡的光晕里,面前的茶水早已冰凉。

脑海里,那幅只有她能“看见”的动态图清晰展开。

代表沈青三人的光点停在河道某处,缓慢闪烁——这是系统标注的“作业中”。代表陈大河和孙旺的光点已完成标记,正沿着曲折的路线朝外移动,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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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萧景琰那边如何?”她在心中默问。

冰冷的机械音立刻回应:【生命体征平稳。毒素活性下降173,内力运转效率提升约125。药剂生效符合预期。】

叶纨轻轻吐出一口气。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粗糙的釉面,那是粗瓷,不值钱,但握在手里实在。她喜欢实在的东西——就像此刻脑海里的数据,虽然冷冰冰,却比任何承诺都可靠。

最关键的内应一环,扣上了。

接下来就看沈青那边能不能按时凿开通道,以及……老天给不给面子。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寅时初刻,万籁俱寂的时辰。人在这时候最困,警惕性最低,正是动手的好时机。叶纨端起冷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反倒让她精神一振。

【外部作业提示:铁栅已破除一处缺口,可供一人通过。沈青小组准备进入暗渠探查。】

成了!

喜悦刚要浮上心头——

【警告:检测到天牢内部东侧区域异常人员调动。约一队十二名守卫正朝下层移动,动机不明。路线分析中……】

叶纨心脏猛地一缩。

指尖攥紧茶杯,指节泛白。是例行的巡查?还是换岗?或是……发现了什么?

书房里静得可怕,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上咚咚撞击。烛火又矮了一截,光线更暗了,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成一道扭曲变形的墨迹。

【分析完成:守卫移动路径与挖掘作业点直线距离约十五丈,中间隔有三重厚重墙体及两处废弃仓房,直接视觉或听觉发现可能性较低。但持续挖掘产生的轻微震动和异响,在寂静环境下被感知风险提升。关联度评估:中等。建议谨慎。】

中等风险。

叶纨闭上眼,迅速权衡。

沈青他们现在应该刚进暗渠,若继续往前,挖掘声和震动可能真会传过去。但若停下来等,寅时一过,天将破晓,机会就没了。而且守卫既然朝下层来,会不会也巡查到萧景琰那附近?陈大河他们撤干净了吗?

一个个问题砸过来,脑子却异常清醒。

“通知沈青。”她睁开眼,眸子里没有半点犹豫,“暂停一切作业,全员静默潜伏,等待我的下一步指令。重复:绝对静默,不得妄动。”

命令通过系统瞬间传递。

脑海中,代表沈青的光点闪烁两下——这是收到指令的确认信号。

叶纨重新坐直身体,目光落在虚空处,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墙壁,看见那座阴森的天牢。现在,就是拼耐心的时候了。看是守卫先撤,还是沈青他们先暴露。

她端起冷茶,又抿了一口。

苦,但提神。

烛火在铜盘里发出最后一阵噼啪轻响,挣扎着,终于彻底熄灭了。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惨淡的月光,勾勒出她坐在椅中一动不动的身影。

等待。

漫长的,刀尖上踱步般的等待。

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长了数倍,呼吸声在寂静中变得格外清晰。叶纨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一百八十下时,脑海里终于传来新的提示——

【守卫队伍在下层东侧通道停留约一刻钟后,转向返回上层。动机推测为临时加强巡视,未发现异常。】

她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通知沈青,风险解除,继续作业。但务必加倍小心,寅时三刻前若不能抵达预定位置,立即撤出,不得拖延。”

光点再次闪烁确认。

叶纨靠在椅背上,这才感觉到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黏在皮肤上,一片冰凉。她没喊人点灯,就在黑暗里坐着,望着窗外那抹将明未明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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