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北口外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这里是燕山山脉的最北端,出了这个口子,就是那片让中原王朝几千年来又爱又恨的漠南草原。
岳云今年十六岁。虽然脸庞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跟他爹岳飞一样的沉稳。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羊皮袄,头发像金人那样编成了辫子,脸上抹着厚厚的羊油和灰土,看起来就像个地道的草原流浪少年。
他身后跟着的三个人,是他从背嵬军斥候营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一个叫老黑,是个曾经在辽国当过马夫的老兵油子,懂契丹话和女真话;一个叫石头,是个哑巴,但那双耳朵即使是在大风天也能听见两里地外的马蹄声;还有一个叫阿木,那是收复幽州后投降的契丹向导。
他们已经在塞外转悠了半个月了。
“少将军,前面的水泡子旁边有人。”那是石头的任务,但他是个哑巴,所以是老黑替他说的。老黑指了指远处那片芦苇荡。
岳云趴在草丛里,用那个从幽州带出来的、被视为机密的单筒望远镜小心地观察着。
那是一个小得可怜的部落。只有十几顶破破烂烂的毡房,周围散落着几百只瘦骨嶙峋的羊。看起来连条像样的狗都没有。
“是塔塔尔人。”阿木小声说,“看样子是被更大的部落赶出来的。他们的羊身上都没多少膘,这个冬天怕是难熬。”
“去看看。”岳云收起望远镜,“能不能问出点什么,就看这一把了。”
他们四个人并没有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而是牵着两匹同样看着很廋的马,装作是在寻找走失羊群的牧民。
还没等他们靠近,那个部落里就冲出来几个壮汉。虽然手里拿的只是削尖的木棍和生锈的铁刀,但眼里的凶光一点不比正规军少。那是饿急了的人看谁都像食物的眼神。
“干什么的!”领头的大汉用生硬的女真话吼道。
阿木走上前,熟练地切换成了带着浓重口音的草原土话:“路过的。找几只走丢的羊。几位大哥行行好,给口水喝,我们那还有半袋子盐巴,愿意换点干肉。”
听到“盐巴”两个字,那几个壮汉的眼神瞬间变了。
自打大宋封锁了边境,盐在草原上比金子还贵。没盐吃,浑身没劲,还容易得病。
“拿出来看看!”领头的大汉伸出手。
岳云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掏出一个小布袋,稍微打开了个口子。里面那雪白的精盐粒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这是秦桧和赵桓搞“经济战”特意放出来的诱饵,也是斥候们保命的本钱。
大汉咽了口唾沫,态度立马好了不少。
“进来吧。肉也不多了,但还是能匀给你们两块。”
进了那顶最大的毡房,一股难闻的酸腐味扑面而来。岳云强忍着想吐的冲动,盘腿坐在那张不知道多少年没洗过的羊毛毯子上。
老黑很会来事,不用那大汉那黑乎乎的手去抓盐,而是主动撒了一把在那个正在煮着不知什么肉的大锅里。
随着盐分的融化,锅里的肉香似乎都浓了几分。周围几个小孩眼巴巴地盯着锅,不停地吸溜着鼻涕。
“几位大哥,这日子咋过成这样了?”老黑一边啃着那像木头一样的风干肉,一边假装随意地问道,“我看这草场也不差啊。”
这一问,算是戳到了那大汉的痛处。
“别提了!”大汉狠狠地把一块骨头摔在地上,“还不是那个该死的金狗皇帝!”
岳云心里一动,但他没说话,继续低头啃肉。
“金太宗?”老黑故作惊讶,“那不是咱们草原上的大汗吗?他咋了?”
“屁的大汗!”大汉骂道,“自从幽州丢了,那老东西就像疯了一样。带着他们女真人的残兵败将退到黄龙府,不想着怎么让我们过冬,反而还在拼命地征粮食、征壮丁!”
“前些日子,完颜宗翰(粘罕)那边的溃兵路过我们这儿,那是连根毛都没给我们剩下啊!羊被抢了一半,就连我们部落里那两个铁匠都被抓走了。说是要去黄龙府给他们打兵器。”
岳云和老黑对视了一眼。
这是个极其重要的情报。说明金军的有生力量损耗极大,已经到了需要这种掠夺式补充的地步。
“那没人管吗?”岳云终于开口了,他用了阿木教他的几句女真话,听起来有点怪,但也还能糊弄过去。
“管?谁管?”大汉冷笑一声,“以前大家都怕女真的铁浮屠。现在呢?我听说前阵子在古北口那边,连那个不可一世的粘罕都被宋人给抓了。现在谁还把那个躲在黄龙府的老东西当回事?”
大汉压低了声音,那种幸灾乐祸的表情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这附近好几个大部落,像那边的乞颜部,都已经不听金太宗的调遣了。前几天金使去征兵,直接被他们砍了脑袋喂狗了。
“现在谁不知道?大宋那边在收羊皮,给的价钱高着呢。只要把羊皮送到边境那几个秘密集市,就能换回盐巴和铁锅。谁还愿意提着脑袋去替金人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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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云心里暗暗叫绝。官家这一手“经济战”玩得太漂亮了。这不仅仅是买东西,这是在草原上散布一种比瘟疫还可怕的“离心力”。
“大哥,那金太宗现在到底带了多少人在黄龙府?”老黑趁热打铁,“我们原本想去那边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做点买卖。要是人多,咱们也不敢去啊。”
大汉摆摆手,“多不了。撑死也就两三万能打的。剩下的都是被抓去的老弱病残。而且他们现在也没什么正经的营盘,就在黄龙府那破城里窝着。听说连城墙都没钱修,还是拿土坯凑合的。”
“两三万”岳云在心里默默盘算。这个数字和父帅之前推测的差不多。
这顿饭吃得很值。
临走时,岳云把那一小袋盐全都留下了。那个大汉千恩万谢,甚至还要把他女儿许给岳云。吓得岳云赶紧上马跑了。
回到隐蔽处,岳云立刻拿出一张牛皮纸,借着月光,把刚才听到的,并没有听到的,还有这一路上看到的各种地形、水源、部落分布,全都仔细地画了上去。
“少将军,咱们回吗?”阿木问。
“不。”岳云看着北方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情报还不够细。那个大汉说的是传言。我要去亲眼看看那座黄龙府到底破成了什么样。”
“可是再往北,就是金人的核心控制区了。若是被发现”阿木有些犹豫。
“咱们是背嵬军。”岳云只说了这一句。然后他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把那把短刀绑在了腿上最顺手的位置。
“走!去那条通往黄龙府的‘死人沟’看看。听说金人在那里设了最后一道防线。”
三天后。
岳云他们趴在一个冰冷的山脊上。哪怕是穿着羊皮袄,那刺骨的寒风也把他们都冻得浑身发抖。
但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忘记了寒冷。
下面那个狭窄的山谷,就是通往黄龙府的必经之路。
原本这里应该有一座坚固的哨卡。但现在,岳云看到的只有几十个穿着破衣烂衫的金兵,正围着一堆篝火取暖。他们手里的兵器甚至还没他们手里烤着的那只田鼠有吸引力。
更重要的是,岳云看到了营地后面那一排排的伤兵。那是从幽州和高梁河逃回来的。缺胳膊少腿的,在那哀嚎着,却没人给他们上药,甚至连一口热水都没有。
一种名为“绝望”的气息,笼罩着这片营地。
“这就是那个曾经横扫天下的大金国?”岳云喃喃自语。
他想起小时候听长辈们说起金兵南下时的恐怖。那时候,金人哪怕只有几百个骑兵,就能追着几万宋兵跑。汴梁城破的时候,那是怎样的不可一世。
可现在
“少将军,看那边。”石头戳了戳岳云,指了指营地的一个角落。
那里堆放着一堆马鞍。
岳云仔细看了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金人最精锐的重骑兵——铁浮屠的马鞍。但现在,它们被扔在泥地里,上面的铁甲片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显然是被拿去换了吃的,或者是打了别的什么东西。
这就意味着,金军那支最恐怖的重装突击力量,已经彻底报废了。现在的金军,就是一支没了牙的老虎。
“成了。”
岳云收起望远镜,心跳快得厉害。
“这哪里是防线?这简直就是敞开的大门!”
“咱们必须马上回去!必须让父帅知道,金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虚弱!这时候要是咱们的一万精骑冲过来,别说是这几千个叫花子兵,就是黄龙府都能一口气冲下来!”
四个人悄悄地从山脊上退下来。
但就在他们准备牵马离开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不远处的一块石头后面,突然窜出一只受惊的野兔,紧接着,一支羽箭射在了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是谁!”
山沟里的金兵虽然士气低落,但毕竟是老兵,警觉性还在。几个负责警戒的哨兵立刻发现了这边的动静。
“跑!”
岳云反应最快,翻身上马。
“抓住他们!是宋人的细作!”
后面传来了喊杀声。虽然那些金兵穿得破烂,但骑术依然精湛。二十多骑立刻追了上来。
“分头走!”岳云大喊一声,“老黑,你带石头和阿木往东边的林子里钻!我去引开他们!”
“少将军不可!”老黑急了。
“我是主帅之子!这是命令!”岳云猛抽马鞭,“情报在我脑子里!只要我活一个,这仗就赢定了!快滚!”
说完,岳云调转马头,竟然不往南跑,反而朝着更显眼的西方开阔地冲去。他还在马上大声用女真语骂道:“完颜家的狗杂种们!来抓你爷爷啊!”
这嘲讽拉满了。那二十多个金兵嗷嗷叫着全都朝着岳云追了过去。
老黑眼圈都红了,但他知道轻重。一咬牙,带着剩下两人钻进了密林。
岳云伏在马背上,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那匹从幽州带出来的马虽然瘦,但毕竟吃了几顿好的,这会儿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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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
身后的箭矢嗖嗖地飞过。有一支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把他的帽子都射掉了。
“看来今天要交待在这儿了。”岳云苦笑一声。但他并不后悔。重要的不是那张纸,而是他亲眼看到的那一切。那一幕幕金军衰败、混乱、绝望的画面。
哪怕他回不去,老黑他们只要能把那个画面带回去,父帅就会明白:真的可以动手了。
就在这时,前面的山坡后面,突然出现了一面旗帜。
那不是金人的狼头旗。
那是一面红得像火一样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岳”字。
岳云以为自己眼花了。这里怎么会有岳家军?
但紧接着,那山坡后面露出了几百个穿着整齐铁甲的骑兵。那是大宋目前最精锐的轻骑兵——背嵬军的前锋哨探队。
领头的正是悍将杨再兴。
“那是少将军?”杨再兴看着那个狼狈奔来的少年,还有后面那群像野狗一样的金兵。
“所有人!拔刀!”
杨再兴大吼一声,那种嗜血的兴奋瞬间点燃了全军,“敢追咱们少帅?给我砍死他们!”
那一刻,岳云看着迎面冲来的自家兄弟,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委屈,是激动。
两股骑兵狠狠地撞在一起。那二十多个金兵瞬间就被淹没在了宋军的洪流中,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少将军,没事吧?”杨再兴勒住马,看着岳云那张脏兮兮的脸。
岳云大口喘着气,把那张已经被汗水浸透的牛皮纸从怀里掏出来,高高举起。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但足够响亮:
“杨将军!快!快带我去见父帅!”
“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
“黄龙府那是座死城!金人已经没救了!”
这一刻,风停了。
那张薄薄的纸片在岳云手里颤抖着。
它承载的不仅仅是一份情报。
它承载的是一个帝国的覆灭,和另一个帝国的崛起。
战争的号角,终于要在这一刻,吹响出最嘹亮的那个音符:
直捣黄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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