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的深夜，户部设在原辽国府衙的临时办公地依然灯火通明。
这里不像是一个前线指挥所，倒更像是一个巨大的集市或者账房。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撞击声此起彼伏，甚至盖过了外面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户部侍郎叶梦得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他坐在堆满账册的公案后，眼圈黑得像个国宝，但眼神却异常亢奋。
“大人！泉州那边的加急快报！”一个驿卒满头大汗地从外面冲进来，手里举着一个密封的竹筒。
叶梦得一把抢过来，那可是他的“定心丸”。
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清单，叶梦得的手指在那些数字上飞快划过。
“好！好啊！蒲家倒了之后的泉州，这才是真正的聚宝盆！”
他指着清单上的一行对着旁边的副手喊道：“看看！光是上个月，那个什么‘南海香料联合商行’就上缴了三十万贯的海税！这还不包括他们垫付给水师的五十船大米！”
副手张德远也是一脸震惊：“大人这么多钱？那咱们这次北伐的军费”
“军费？”
叶梦得冷笑一声，把那张清单往桌上一拍，“军费算个屁！有了这笔钱，咱们不但能打，还能再扩充两个军！”
“而且”
叶梦得压低了声音，那张布满红血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精明的笑意，“陛下这次玩得太高了。你以为咱们是在花钱打仗？不，咱们是在挣钱打仗。”
“大人何意？”张德远没听懂。
叶梦得站起来，走到挂着巨幅新版地图的墙边。那地图是陛下让陈规新画的，连漠北的草场都标得清清楚楚。
“你看。”叶梦得指了指云州方向，“陛下下了死命令，不仅要打，还要修。修什么？修路，修堡垒，修驿站。这需要多少人？需要多少料？”
“人是现成的。”叶梦得自问自答，“幽州云州加起来几十万流民。以前这帮人是祸害，要吃饭，没饭吃就要造反。但现在？陛下让秦桧去把那帮汉奸豪强抄了家，拿出来的金银不干别的，就用来雇这些人。还有那些投降的契丹人、奚人。
“给他们发工钱，给他们发口粮。这些人为了这口饭，干起活来比牛还卖力。路修好了，运粮就快。运粮快了，前线就能推得远。”
“最绝的是。”叶梦得指了指南方，“这些工钱发下去，流民手里有了钱，总得买东西吧？幽州的商铺活了，江南的布匹、盐巴以前运不过来，现在还没到天津卫就被这边的商贩订光了。”
“这一来一回，税收又上来了。”
张德远听得目瞪口呆。他是个传统读书人，只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只知道打仗就是烧钱。这种“把钱转起来”的玩法，确实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这也行？”
“行不行，看结果。”叶梦得自信地说，“陛下说过，这叫‘战争红利’。只要咱们一直在赢，只要这把火一直在烧，这轮子就停不下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前线败了。”叶梦得脸色一沉，“若是岳帅败了，这轮子就会倒回来把自己碾碎。所以，咱们户部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前线永远不缺那一粒米，永远不缺那一支箭！”
与此同时。泉州。
这个大宋如今最繁华的出海口，正沉浸在一种近乎疯狂的忙碌中。
港口上，千帆竞发。那一艘艘巨大的海船不再像是以前那样偷偷摸摸，而是挂着大宋的龙旗，堂而皇之地装载着成捆的丝绸、成箱的瓷器。
韩世忠正站在新下水的旗舰“镇海号”的甲板上。这艘巨舰是陈规按照古籍结合新式工艺改良的，能装载五百名士兵和十门新式的“虎蹲炮”（猛火油柜的远亲）。
“都督！这是最后一批了！”
一个晒得黝黑的副将跑过来报告，“泉州市舶司刚送来的两万套棉甲和五千桶猛火油，都装好了！”
“好！”
韩世忠一拍栏杆，“告诉弟兄们，咱们不是去跟那帮西洋人做生意的。咱们这次是去杀人的！”
下面的水兵们发出一阵哄笑。他们大多是福建沿海的渔民，甚至是前海盗。但现在，他们穿着朝廷发的号衣，拿着比以前当贼时高十倍的饷银，眼神里全是那种要把谁撕碎的凶光。
“都督，咱们这次到底去哪？”旁边一个参谋小声问。
韩世忠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看起来比鲨鱼还瘆人。
“去哪？去他娘的辽东！”
他指了指北方，“陛下说了，光让岳帅在陆地上啃那块硬骨头不行。咱们得从海上去捅金人的屁股眼！辽东半岛那些金人的马厂、船厂，一个都别留！烧光！抢光！”
“抢来的东西”韩世忠眨了眨眼，大声喊道，“陛下说了！除了战马和铁器上交，其他的，咱们和当地的义军分了！”
“万岁！”
甲板上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这就是赵桓的另一个“杀手锏”。给军队分红。在不触碰军纪底线的前提下（不许杀良冒功，不许抢汉人百姓），允许对金国官方资产进行掠夺性分配。
，！
这招虽然阴损，但极大地调动了这帮水军的积极性。
“起锚！目标，辽东！”
随着韩世忠的命令，庞大的舰队缓缓驶出泉州港，带着一种要征服一切的气势，向着北方的海面驶去。
这支舰队的维持费用高得吓人。但就像叶梦得算的账一样，只要他们能从辽东抢回足够的物资，只要他们能通过贸易继续从南洋吸血，这支舰队就能一直开下去。
视线回到北方。真定府外的一个隐秘集市。
这里，是秦桧的舞台。
秦桧此时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布衣，坐在一间满是羊骚味的帐篷里。他的对面，是一个满脸大胡子的部落首领。
那首领是漠南塔塔尔部的一个小头目。
“秦老板，这价太不地道了吧？”首领用有些生硬的汉话抱怨着，指着桌上那一包黑乎乎的茶砖，“就这？你要我五十张上好的牛皮？”
秦桧微微一笑，端起那杯浑浊的马奶酒喝了一口，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头领，这可是好东西。这是从福建路最好的茶山上下来的。现在长城以北，除了我这里，你还能在别处见到一片茶叶吗？”
首领语塞。确实，自从大宋封锁了云州和古北口，草原上的茶路彻底断了。没有茶，他们吃肉不消化，这对于游牧民族来说是要命的。
“而且”秦桧放下酒杯，眼神里闪过一丝老狐狸的光芒，“我听说，金太宗前几天派人去你们部落征马了？”
首领的脸色变了变，“这不管你的事。”
“是不关我事。但我还听说，你们没给，还把那几个征马的金兵给嘿嘿。”
首领猛地按住刀柄，“你怎么知道？”
“别紧张。”秦桧摆摆手，“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只谈买卖，不谈别的。我这还有五百包这样的茶砖，还有一百口上好的大铁锅。”
听到铁锅，首领的眼睛亮了。铁锅对于草原人来说，那是仅次于盐巴的硬通货。
“你想要什么？”首领警惕地问。
“我不全要你的牛皮。”
秦桧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要你把这个填了。”
“这是什么？”
“这是黄龙府最近半个月，到底有哪些部落去朝见过金太宗，带了多少人，从哪条路走的。”
秦桧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只要你填得准，那一百口锅，我白送你。”
首领愣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秦桧，像是要看穿这个宋人商人的皮囊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用情报换物资？这比直接抢还狠啊。
但那一百口锅的诱惑太大了。有了这些锅，他的部落就能熬过这个冬天，甚至能吞并旁边的小部落。
“成交！”
首领一咬牙，抓过那张纸，“但我有个条件。这事儿绝不能让金人知道是我说的。”
“放心。”秦桧收起那张纸，把它小心地塞进贴身的衣兜里，“我们大宋做生意，最讲信誉。以后咱们还要长久合作呢。”
看着那个首领抱着茶叶喜滋滋地走了，秦桧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走出帐篷，对着外面守着的几个锦衣卫低声说：“这种贪财又怕死的小部落，记下来。以后可以发展成咱们的眼线。”
“大人，那咱们的茶”
“给他。”秦桧冷冷地说，“茶叶这种东西，咱们有的是。但金太宗的命，可就这一条。”
“这情报立刻送回幽州，呈给陛下。告诉陛下，漠南那边已经不像表面那么太平了。金太宗那个老东西，正在试图把那些散乱的部族重新捏合起来。咱们得给他加把火。”
“是！”
锦衣卫接过密信，那是用蜡丸封好的，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秦桧看着北方的星空，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刀尖上跳舞。无论是在大宋的朝堂上，还是在这草原的黑市里，他都是个“脏人”。但他没得选。自从白沟河那一箭之后，他的命就是赵桓捡回来的。
既然陛下要玩这手“经济战”，那他就得做那只最听话的白手套。
要比狠，比黑，比算计。
那些单纯的金人，怎么玩得过从汴梁这个大染缸里爬出来的文官？
幽州行宫。
赵桓一边翻看着叶梦得送来的户部月报，一边看着秦桧送回来的前线情报。
左手是钱，右手是敌人的底裤。
这种感觉，让赵桓第一次有了一种掌控全局的快感。这比单纯在战场上砍几个人头要爽得多。
“韩世忠那边动了吗？”赵桓问旁边侍立的太监。
“回陛下，韩枢密三天前就从泉州出发了。算算日子，这会儿应该已经在东海上乘风破浪了。第一批物资也运到了天津卫。”
“好。”
赵桓放下奏折。
钱有了，情报有了，后路有人抄了。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一把火。
而这把火，就要靠岳飞那把已经在云州磨得雪亮的长枪来点了。
“传令下去。”
赵桓看着地图上那个标记着“古北口”的位置。
“让工部把那些刚造好的偏箱车，优先给背嵬军送去。告诉岳飞，别给朕省钱。这次出关，猛火油给朕带足了。朕要让漠北的草，都给朕烧起来！”
这一夜，大宋这台巨大的战争机器，因为有了金钱这个润滑剂，转动得更加顺滑，也更加无情。
那些金人可能到现在都不明白。
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支军队。
而是一个正在崛起的，拥有着此后几百年都不曾有过的强大动员能力的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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