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灵寿还在问我,“哎,麻袋里装的是什么?”
我哪里知道是什么。
看大小似是只大山羊,不,比山羊还要大,若不是山羊,那也许是头小牛犊。
但愿那是山羊水牛,可我没有看见它们在麻袋里顶出来的犄角。
一颗心提着,吊着,我知道若是山羊水牛就不会有这杀气腾腾的阵仗。
大抵是一宿没有睡好,额头两侧开始突突地跳,似千军万马在这两侧对峙,鼓角齐鸣,非得争一争哪一军跳得更猛烈,哪一军跳得更欢腾不可。
蓦地又被萧灵寿一捶,“哎,你怎么了?脸白得象个死人一样!”
捶得我一激灵,猛地甩甩脑袋回过神来,没心思捶回去,下意识地就去望萧铎。
萧铎仍旧立在那里,颀长的身段似修竹一样挺拔,日光在他身上踱了一层金辉,宽松的轻袍微微翻飞。
就是这么个人,这顶尖的皮囊之下,怎么就有那么一颗黑透的心肝儿呢。
我是这时候才瞧见,他的袍子看似那么素净,可远远地望过去,银色丝线绣着的暗纹全都在日光下显了出来。
日光那么暖和,然那张脸仍旧没什么血色,阴冷冷的骇人。
他看起来毫不意外,似笑非笑的神色,手中的金铃铛被把玩得叮咚作响。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声音响得我心里莫名地发慌。
他必早就知道今日东虢虎来,这数日落在望春台的飞奴益发频繁,必有什么重大的消息,我一心要走,以为势在必得,怎么就没有仔细地探一探呢。
这就是他说的“我有我要会的客”。
心里咯噔一声,知道了来者不善,必与我相关。
我去望谢先生,见谢先生亦是脸色微变。
这是个变量,连谢先生也不知道。
东虢虎先是朝谢先生拱了手,“谢先生和三公主也在。”
萧灵寿冲着东虢虎笑,“东虢哥哥,你打的是什么猎物?”
东虢虎的马在方圆寸许之地打着转儿,马蹄子踩得青石板上积水溅起了水花,哄孩子似的,“猎得一小兽,送给弃之兄把玩,三公主很快就知道啦。”
见我正趴在窗边,莫明其妙地笑了一声,忽而驱马上前几步,弯下身子逼近,手里的鞭子伸过来,扯着嘴角,“哟,王姬这是要打哪儿去啊?”
我讨厌东虢虎,上次把他脑袋砸破处结了痂,却还是不长脑子,还敢来招惹我。
我一把砸开他的鞭子,猛地扯过鲛纱帐要来挡住他的脸,“登徒子,要你管!”
可惜用力太大,一扯竟把鲛纱帐给扯了下来。
这登徒子一鞭子抽上了麻袋,抽得里头的活物发出轻微的呻吟,我侧耳仔细去辨,可惜叫声微弱,听不出到底是人,还是牛羊。
抽人的不怀好意地笑,“我还要送王姬大礼呢,难道王姬就不好奇里头是什么?”
我惊得一头冷汗,一颗心猛地窜起,窜得高高的,又猛地跌下,跌到沟壑低谷去,窜高,跌低,再窜高,再跌低,窜高跌重无穷尽也,抓在窗沿的一双手骨节都发了白,“宜鸠!先生,是宜鸠!”
什么山羊水牛,是宜鸠!
是大周太子,是与我失散了半年的幼弟宜鸠!
连滚带爬仓皇要落车,被坐在外头的萧灵寿挡住了去路,“什么一九?干什么啊稷昭昭,你踩到我脚了,啊!你踩疼我了!你哪儿来那么大牛劲?”
我大叫着,去推萧灵寿,“萧灵寿,你让开!让开!”
越推她,她就越推我。
可外头的不等人,东虢虎笑得面色狰狞,这便坐直身子,朝着那立得似修竹一样的人道,“弃之,你要的人!”
谢先生大喝一声,“寅伯,住手!”
可已经来不及了。
东虢虎已猛地提起麻袋往地上一摔。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小小的麻袋一脱手便离开马背,谢先生扑过去接,可就是这电石火光间的工夫,麻袋就已经落了地。
摔得里头的人“啊”的一声惨叫,惨叫就一声,旋即化成了低低的呜咽。
这一路,不知受了多少的凌虐。
须臾,从麻袋渗出了鲜艳的骇人的血来。
我脑中轰然一响,眼泪奔涌,绝望地大叫,“啊——”
推开呆住的萧灵寿,发了疯地跳下马车,摔得膝头直不起来,一双耳朵鸣叫着听不清什么声音,连滚带爬地奔向麻袋,“宜鸠宜鸠”
手忙脚乱地去拆麻袋,绳结打那么紧,怎么都扯不开,拔出帝乙剑去割绳子,手忙脚乱中割破了手,一汪血流出来,却也不觉得疼。
割断麻绳,扯开麻袋,露出里面一汪血的孩童来。
不是宜鸠,又是谁呢。
小小的宜鸠不过十岁,在麻袋里也被五花大绑,小小的一个人灰头土脸的,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了,“姐姐姐”
身上打了一个寒战,眼泪唰地一下滚了下来,一颗心碎成千万块,碎成了一片齑粉,我抱着宜鸠
我抱着宜鸠,摸着他沾满血的小脸哭,“宜鸠,宜鸠先生!救救弟弟!救救弟弟吧!先生!”
谢先生有马车,我们带着宜鸠很快就能出山,出了山很快进郢都王城,很快就能找到医官。
谢先生跪扑下来,就要去抱起宜鸠,可被萧铎一声“谢先生”就拦了下去。
那人不急不躁地踱步走来,虽在微微笑着,可眸中神色冰冷,说出口的话亦是凉透了人心,“谢先生手里的诏令,只能带走一个人。”
这真叫人绝望啊。
一颗心堵得满满当当的,堵着,塞着,噎着,满腹的心事四下乱撞,撞得人心绪不宁,撞得人额头生痛,却寻不到一个出口。
难怪,难怪他说诏令并没有什么用。
我抬头望萧铎,他就立在一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眸中冰冷,再没有一点儿温和,也再寻不到一丝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