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呀?”里面传来一个略显刺耳的女声。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面色苍老,带着几分精明与不耐烦的妇女出现在门口,这显然是吴大宝的娘,也是林棠的亲生母亲徐大妮,只是没有第二个女儿可以卖,一家人的伙食下降,整个人都瘦了不少。
徐大妮打量着门口的林棠和豆豆,很快就把人认出来,毕竟这几年林棠都没有什么变化,还是年轻漂亮,仿佛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非要说有变化的话,也只是多了为人母的温婉。
徐大妮在林棠虽然朴素但没有一个补丁的衣服上扫过,又看了看她手里拎的包裹,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和不易察觉的盘算。
“你又来这里干啥?”
林棠看着这张苍老的面容,很容易就看出,与自己有不少相似之处,林棠喉咙有些发紧,无法喊出那一声“娘”。
“大、大娘,您还记得我吗?”
徐大妮的眼神瞬间变了变,那目光像钩子一样,似乎想从她身上刮下点什么,“认识,咋不认识?不就是我那在城里长大的亲闺女!咋啦?想着来报老娘的生恩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林棠的脸上闪过惊愕,想过无数种可能,也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
徐大妮的声音提高了些,她猛地拉开门,朝屋里喊,“大宝爹!你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屋里一阵响动,一个身材干瘦、脸色黝黑的男人走出来,正是吴大全,他眯着眼看向林棠,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林大成的嘴上还叼着叶子烟,吸了一口又吐出来,上下扫视林棠的目光同样不含温情,只有审视。
“嫁人了?这是你娃?”吴大全声音粗哑。
林棠稳了稳心神,才点了点头,“恩,这是大的,还有个小的才满月。”
“就你俩来的?你男人没来?”
“没。”
吴大全和徐大妮对视一眼,眼神交流着什么。
徐大妮脸上挤出一丝算不上热情的笑,“先进屋,先进屋说。”
屋子低矮昏暗,有一股淡淡的臭味,象是东西放坏的酸味,又有常年抽烟留下的烟草味,家具都是缺骼膊断腿的,处处透着拮据。
徐大妮拉过两张吱呀作响的凳子让林棠坐下,豆豆紧紧贴着母亲,大眼睛警剔地看着这两个陌生的“外公外婆”。
虽然从没有见过两人,但豆豆知道娘的爹娘就是自己的外公外婆,只是现在豆豆无法叫出口。
徐大妮倒了两碗凉水放在沾满污渍的桌面上,隔了两个人的距离,林棠也可以看见里面飘荡的残留物,忍着不适偏开了脑袋。
徐大妮便开始絮絮叨叨说起这些年“家里不容易”,掏光家产给吴大宝娶媳妇儿,现在家里没钱了,差点孙子都养不起了。
林棠一直没有接话,等徐大妮絮叨完,吴大全才把烟杆子放下。
“你嫁去哪个地儿?”
“就在叙州市,隔壁的县。”林棠留了个心眼,没说实话,怕豆豆说漏了嘴,还捏了捏他的手。
“永宁县?”吴大全继续问道。
“恩对!”林棠想也没想的点头。
“你男人是做啥的?”
“没做啥,整日下地上工。”
“上次送了回来的那个?”
“是他。”
吴大全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怀疑,“看你这样也不象是个会干活的,地里刨食的能养得起你?”
林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没有一丝一毫的关切,有的只是疏离的打量,以及对她现状毫无掩饰的探究。
尤其是当徐大妮得知林棠的丈夫也是地里刨食的社员时,她眼中那近乎直白的嫌弃与不满,深深落在林棠的心里。
“你说你,当初要是嫁到邻村那户人家去,不知要比现在好多少!人家虽然腿脚有点不方便,可家里条件好啊!哪象现在!”徐大妮语气里满是惋惜。
“我看你要不离了算了,那刘瘸子新娶的婆娘也是个短命的,你现在改嫁到他家,立刻就能过舒坦日子啦!”
这话象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林棠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杨景业告诉她的话,此刻被亲生母亲亲口证实,甚至带着理直气壮的算计。
原来,在他们眼里,自己真的不是失而复得的骨肉,而是一件可以计价、未能卖出好价钱的货物。
这些复杂的话豆豆听得半懂,他感受到娘身体的僵硬,以及屋子里让人不舒服的气氛,伸出小手紧紧握住林棠冰凉的手指。
林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微弱的期待之火已然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清明和疲惫。
林棠打断了徐大妮的抱怨,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今天来,就是想亲眼看看,确认一下,现在看到了,也知道了。”
林棠站起身,拉着豆豆就往外走,“以后,各自安好吧。”
徐大妮见林棠要走,伸手就想拦住,“你这死丫头,回来一趟也不说带点东西孝敬我和你爹,这包里都有啥?我看看!”
林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一把将包裹放在身后,声音陡然变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里面什么也没有,我治傻病花了不少钱,还想找你俩借点钱,哪里有钱买东西?”
徐大妮一听这话,立刻变了脸,“我呸!还借钱?没钱!”
林棠不再看那对脸上写满算计和失望的两人,牵起豆豆,转身就往外走。
吴大全快步走上前把门关上,“好不容易来一趟,多住几天吧!”
林棠心里一紧,强装镇定,“不待了,我男人只给了我一天的时间,要是今儿不回去,他肯定要带人找上门来,他脾气不好,到时候肯定是喊打喊摔的!”
吴大全听了这话,也想起几年前挨打的场景,纠结了好一会儿,才被门打开,“下次来带点东西,空着手像啥?我和你娘好歹生了你一场,没有我们把你好二丫换了,你能过十多年的好日子?”
“知道了。”林棠怕被拦下,忍着恶心答应下来。
随后拉着豆豆走出门,等隔了一段距离,都还能听见里面大骂的声音。
“真是个破烂玩意儿!光着手就来了,还想来借钱,老娘都还没找她要彩礼钱呢……”
林棠加快脚步,把那些污言秽语甩在身后。
走了好一段路,豆豆仰着小脸,满眼担忧,“娘,你咋了?你不高兴,他们欺负娘了?”
林棠低头,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她蹲下来,紧紧抱住豆豆温暖的小身体,脸颊贴着他柔软的头发,眼框终于抑制不住地发热。
但这泪水不单是委屈,还是一种如释重负的酸涩。
“没有,他们没欺负着娘。”林棠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轻松。
“娘只是看清楚了一些事,放下了一些事,豆豆不怕,娘有豆豆,有圆圆,有你爹,咱们的家在利州,不在这儿。”
林棠站起身,重新牵好豆豆的手,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那破败的土房子,眼神平静无波。
随后,她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太阳暖烘烘的,将母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步伐比来时更加轻快、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