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九年三月二十,清晨。
滇东的晨雾带着刺骨的湿冷,弥漫在沾益城与城外旷野之间。往日天不亮便会响起的、明军游骑骚扰的零星锣鼓与喊杀声,今日却反常地沉寂。这种反常的寂静,反而让沾益城头的清军守卒更加紧张,他们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试图穿透浓雾,看清远处那连绵不绝的明军营垒中,到底在酝酿着什么。
突然,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自沾益城头响起,穿透浓雾,撕破了黎明前的死寂。紧接着,是如同闷雷滚过大地般的战鼓声,一声声,沉重而有力,敲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在城墙上炸响。守军们惊恐地看到,浓雾之中,影影绰绰出现了无数旌旗和黑影,伴随着越来越响、越来越整齐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如黑色的潮水般,从西、南两个方向,向着沾益城墙缓缓涌来!那绝不是往日小股人马的骚扰,而是真正的主力大军,开始了进攻!
吴三桂一身锃亮的银甲,外罩猩红斗篷,在亲兵的簇拥下,大步登上沾益西城门楼。他面色冷峻如铁,目光扫过城外越来越近的明军阵列,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狰狞的弧度。
“终于来了。”他低声自语,仿佛等这一刻已等了很久。李定国,你想困死我?本王偏要与你决一死战!这沾益,就是你的葬身之地,或是本王的!
“传令!各门守军,按预定部署,准备迎敌!火器营,上城!滚木礌石,金汁火油,全部就位!马宁!”
“末将在!”浑身披挂的马宁上前一步。
“你部骑兵,随时待命!听我号令,准备出城冲阵!”
“嗻!”
城外,明军大阵之前,李定国立马于“晋”字大纛之下,同样甲胄鲜明。他左侧是广东提督张月,右侧是广西提督封益,周谌、周谌、沐天波等将领分列左右。数万大军肃然列阵,刀枪如林,旌旗蔽日,一股肃杀之气冲天而起,连晨雾都似乎被这股气势逼退了几分。
“吴三桂果然沉不住气了。”张月捋须,望着城头那严阵以待的守军和隐约可见的吴字帅旗。
“粮草将尽,军心浮动,外无必救之援,内有不测之患,他除了拼死一搏,还有何路可走?”封益冷笑,摩拳擦掌,“今日,便叫这逆贼,葬身在这沾益城下!”
李定国神色平静,目光深邃。吴三桂的出击,既在他意料之中,也比他预想的稍早了一些。看来,沾益城内的困境,比自己估算的还要严峻。也好,与其旷日持久地对峙消耗,不如借此机会,毕其功于一役!他缓缓抬起右手。
“擂鼓!进军!”
“咚!咚!咚!咚!”
明军阵中,数十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声震四野。伴随着惊天动地的战鼓声,前阵的步卒方阵,在各级将官的喝令声中,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开始向前推进。巨大的盾牌组成移动的城墙,长枪如林从盾隙伸出,在晨光中泛着寒芒。弓弩手紧随其后,箭已搭弦。
沾益城头,吴三桂眼神锐利如鹰。他看出来了,明军的主攻方向,正是西门和南门,攻势虽猛,但阵列严谨,稳步推进,显然是准备稳扎稳打,倚仗兵力优势,步步为营,消耗守军。
“想跟本王打消耗?”吴三桂冷哼一声,“传令,西门守军,暂以弓弩、火铳御敌,无我命令,不得擅自出城!南门亦然!马宁!”
“末将在!”
“点齐你部最精锐的三千骑卒,随时听令!”
“嗻!”
明军的前锋,在震天的鼓声中,已逼近城墙一箭之地。
“放箭!”
随着城头清军将领一声令下,瓢泼般的箭雨和杂乱的铳弹,从城垛后倾泻而下。明军阵中立刻举起更多的盾牌,叮当之声不绝于耳,间或有惨叫声响起,但整个阵型依旧坚定地向前推进。大型的盾车被推了上来,为身后的步卒和工兵提供掩护。云梯、冲车,在阵型的掩护下,缓缓向城墙靠近。
“火油!金汁!”城头守将嘶声怒吼。
滚烫的火油和恶臭的金汁(煮沸的粪便混合毒物)从城头泼下,沾上的明军士兵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嚎,盾车也燃烧起来。但后续的明军踏着同袍的尸骸,继续前进,弓箭手也开始向城头仰射还击。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沾益城虽不算特别高大坚固,但吴三桂麾下多是百战老兵,守城经验丰富,器械也还充足,抵抗极为顽强。明军几次竖起云梯,都被守军用叉竿推倒,或用滚木礌石砸下。城上城下,箭矢如飞蝗,铳声如爆豆,惨叫声、呐喊声、兵刃撞击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死亡交响。
李定国在中军高台上,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他看出守军抵抗虽烈,但主要集中在西、南两门,而且似乎有些过于“专注”了。
“吴三桂的骑兵,一直未动。”张月眯着眼,看着沾益紧闭的城门,以及城后隐隐扬起的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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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封益接口道,“等我军久攻不下,士气稍堕,或是阵型露出破绽。”
“报——”一名斥候飞马而来,“禀王爷!东门、北门虏军防守相对薄弱,但城头旗帜未少,疑似有伏!”
李定国微微颔首。吴三桂想用骑兵突击,打开局面,甚至反击。这并不意外。他将目光投向张月:“张提督,依计行事。”
“末将领命!”张月一抱拳,调转马头,直奔后阵而去。他麾下最精锐的两千广东骑兵和数千善战步兵,早已养精蓄锐多时。
攻城战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明军虽然英勇,几次攀上城头都与守军展开血腥的白刃战,但始终未能打开突破口,伤亡渐增。而守军也在激烈的抵抗中消耗甚大,城头的滚木礌石、箭矢火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就在西门外明军又一次攻势被击退,阵型略显松散,士兵们疲惫地喘息、重新整理队列之时——
“轰隆隆”
沾益紧闭的西门,突然洞开!吊桥轰然落下!
“杀——!”
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蓄势已久的清军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城门内汹涌而出!当先一员大将,正是马宁!他挥舞长刀,一马当先,身后是如狼似虎的三千关宁铁骑!马蹄践踏大地,发出闷雷般的巨响,锋矢直指刚刚退下来、尚未完全整顿好的明军攻城步卒!
“虏骑出城了!”
“结阵!快结阵!”
明军阵中响起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吼叫,步卒们慌忙试图竖起长枪,举起盾牌。但刚刚经历激烈攻城,阵型本就散乱,面对这蓄谋已久、气势如虹的骑兵冲锋,仓促间组织的防线显得异常薄弱。
眼看马宁的骑兵就要狠狠楔入明军步兵阵中,将战线撕开一道口子——
“呜——呜——呜——”
三声短促而凄厉的号角,突然从明军大阵侧后方响起!
几乎在同一瞬间,明军看似混乱的后阵,突然向两侧如潮水般分开!一面“张”字大旗猛地竖起,迎风招展!旗帜之下,广东提督张月横枪立马,目光沉静。他的身后,是严阵以待、甲胄鲜明的两千广东铁骑!
“两广儿郎!随我杀敌!报效监国,在此一举!”张月长枪前指,声如洪钟。
“杀!!!”
两千养精蓄锐已久的广东精骑,如同出闸的猛虎,迎着马宁的关宁铁骑,正面冲撞过去!而在骑兵两侧,原本“散乱”的明军步卒也迅速恢复了严整的阵型,无数长枪如林竖起,弓弩手箭矢上弦——这根本就是一个预设的陷阱!
马宁脸色剧变!他没想到明军竟然早有准备,在这里埋伏了一支如此精锐的生力骑兵!但此时冲锋之势已成,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轰!”
两支钢铁洪流,在沾益城西的原野上,毫无花巧地狠狠对撞在一起!刹那间,人喊马嘶,金铁交鸣,骨骼碎裂的恐怖声响彻战场!高速冲锋的骑兵对撞,惨烈程度远超步战,瞬间就有上百骑连人带马翻滚在地,被后续的铁蹄踏成肉泥!
张月一杆长枪如蛟龙出海,直取马宁。马宁也是悍将,挥刀奋力格挡。两人刀来枪往,战在一处,周围亲兵也捉对厮杀,战况激烈无比。
就在西门外骑兵惨烈对冲的同时,沾益南门,战斗也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刻。封益亲率本部精锐,趁着守军注意力被西门外的骑兵大战吸引,发动了前所未有的猛攻!数十架云梯再次架起,悍不畏死的广西狼兵口衔钢刀,顶着滚木擂石向上攀爬!冲车也在大批盾牌手的掩护下,猛烈撞击着城门!
城头守军压力陡增,弓箭、雷石、滚木如雨点般落下,但明军仿佛不知死亡为何物,前赴后继。不断有人从云梯上惨叫着跌落,但立刻有人补上。
“放箭!放箭!堵住缺口!”城头清将声嘶力竭。
就在南门守军疲于应付,阵脚微乱之际——
“嗖!嗖!嗖!”
数支拖着浓烟、发出凄厉尖啸的“鸣镝火箭”,突然从沾益城内数个不起眼的角落射向天空,猛地炸开,爆出醒目的红色焰火!
这是靖安司细作,潜伏多日,在约定的总攻时刻,发出的信号!
几乎在信号发出的同时,沾益城内靠近南门的区域,数处民房突然起火,浓烟滚滚!紧接着,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惊恐的尖叫哭喊声从城内传来!
“不好了!有奸细!”
“粮仓着火了!”
“明军杀进城了!”
混乱像瘟疫般在沾益守军中蔓延。本就因连日骚扰、粮草短缺、流言四起而士气不高的守军,在内外交攻、尤其是“城内已破”的恐慌情绪冲击下,瞬间陷入了混乱!南门一段城墙的守军出现了动摇,防御出现了致命的缝隙!
“城门开了!城门开了!”有明军士兵惊喜地狂呼。原来是城内细作趁乱,袭击了守护瓮城绞盘的清军,奋力放下了内门吊桥,虽然只开了一线,但足以让外面的明军看到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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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士们!城已破!随我杀进去!活捉吴三桂!”封益见状,热血上涌,挥舞大刀,身先士卒,向着那道缝隙猛冲过去!他身后的广西兵也发出震天的怒吼,潮水般涌上!
西门外,正在与张月血战的马宁瞥见城内升起的浓烟和混乱,听见隐隐传来的惊恐喊叫,心中大骇,刀法不由一乱。张月抓住机会,一枪刺中其肩胛,马宁惨叫一声,险些落马,被亲兵拼死救回,拖住马缰向城内败退。清军骑兵见主将受伤,城内又似乎生变,士气陡降,开始溃散。
城头之上,吴三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脸色铁青,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输了!李定国早就布好了局!以正兵攻城吸引注意,以精骑埋伏反击自己的骑兵,更可恨的是,城内居然潜伏了如此多的细作,在这个关键时刻作乱!
“王爷!南门危急!城内多处火起,流言四起,军心已乱!马将军受伤败回,西门恐亦难守!请王爷速做决断!”方光琛满脸烟尘,踉跄奔上城楼,急声喊道。
吴三桂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城内升起的数道黑烟,又望向城外正如狼似虎涌向缺口的明军,再看向西门外正在溃退的己方骑兵和紧追不舍的明军铁骑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下。
“李——定——国!”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与不甘。但他知道,再犹豫,就真的走不了了。
“传令”吴三桂的声音嘶哑而决绝,“中军亲卫,随我自东门突围!令各营各自为战,向昆明方向撤退!”说罢,他再也不看城下惨烈的战场,猛地转身,在亲兵死士的簇拥下,疾步下城。
“王爷!那马将军他们”有将领急问。
“让他自行突围!”吴三桂头也不回。败局已定,能带走多少是多少了。
随着吴三桂帅旗的移动和“平西大将军”的纛旗从城头消失,沾益守军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了。南门率先被攻破,封益率军汹涌入城。西门也在张月骑兵和明军步卒的夹击下失守。城内清军或跪地请降,或四散奔逃,或向吴三桂撤退的东门方向溃退,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当李定国在周谌等人的陪同下,策马进入沾益城时,战斗已接近尾声。街道上到处都是丢弃的兵甲、燃烧的房屋、倒毙的尸体和跪地投降的清兵。明军士兵正在逐屋清剿残敌,收拢俘虏。
“禀王爷!吴逆率数百亲骑,自东门突围而去!张提督、封提督已派兵追击!”周谌前来禀报。
李定国望着满目疮痍的城池和遍地的狼藉,脸上并无太多喜色。这一仗虽然赢了,但赢得惨烈。吴三桂还是跑了,这只猛虎,遁入山林,他日必为后患。而且,湖广的线国安,清廷的反应,都还是未知数。
“打扫战场,清点伤亡,安抚百姓,扑灭余火。”李定国沉声下令,“将战果及吴逆败逃之事,速报南京监国殿下。另,严密监视吴逆溃逃方向,及湖广、川东虏军动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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