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九年三月中,沾益。
早春的寒意依旧料峭,但比起月前曲靖城下的血火煎熬,沾益州城内的气氛,却更显出一种沉滞的阴冷与压抑。州衙大堂如今是“平西大将军”吴三桂的行辕,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焦虑与隐隐的不安。
吴三桂背对着门口,负手望着墙上那幅略显粗糙的云南舆图,目光在沾益、曲靖、乃至更远的湖广、川东之间缓缓移动。他身形依旧挺拔,但眼角的细纹似乎深刻了些,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阴郁。自退守沾益已近半月,预期的休整与反击,并未如想象中顺利。
“王爷,”方光琛手捧几份文报,悄然入内,声音放得很低,“今日各营汇总呈报,又有三起军士斗殴,一起哨兵夜惊,皆已弹压。马宁将军遣人来报,其部巡粮队在城东三十里处遭明军游骑袭扰,损失粮车五辆,护兵阵亡十七人,伤者倍之。另,城西、城南夜间,明军小队骚扰如故,火箭、响箭不时射入,虽伤亡不大,然士卒颇感疲敝”
吴三桂没有转身,只是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喜怒。这些,他早已料到,甚至比这更糟的消息,也在不断传来。
“粮秣清点如何?”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回王爷,”方光琛语气沉重,“原沾益存粮,加上我军携来及近日周边勉强征调所得,总计各类米麦杂粮,约五万石。然我大军与马宁将军所部合计,人马逾二万五千,日耗粮即近五百石。此存粮,仅够全军三月之用。且明军游骑日益猖獗,四出截粮,近日自昆明方向运来粮队,三停中被劫去一停有余。周边乡野,经连番征发,已近赤地,难以再行搜刮。”
三月之粮。听起来似乎不少,但这是在坐吃山空,且补给线被不断袭扰的情况下。更不用说,军中还有数千伤兵,药材早已奇缺,每日都有伤重不治者被抬出。
“军心士气?”吴三桂又问,这次转过了身,目光如电,射向方光琛。
方光琛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爷明鉴关宁老卒尚可支撑,然新附之众及原马宁将军麾下部分士卒,颇有怨言。流言亦有所闻。”
“什么流言?”
“有言言李定国得两广十万精兵,不日将合围沾益;有言朝廷朝廷已对王爷不满,或将问罪;更有甚者,暗传线国安坐视不理,欲待我军与李定国两败俱伤”方光琛的声音越来越低。
“哼!”吴三桂猛地一挥袖,带起一股寒风,“鼠目寸光,摇唇鼓舌!李定国何来十万精兵?两广之众,至多三四万,且久战之余,岂能与我百战精锐相比?朝廷朝廷自有公断!线国安老谋深算,亦知唇亡齿寒之理!”他虽如此说,但眼中阴霾更重。流言不会空穴来风,它反映的是底层士卒的恐慌与上层将校的疑虑。新败之余,人心最是浮动。
“王爷,还有一事”方光琛迟疑道,“近日城中,发现有不明揭帖,言言‘顺天者昌,逆天者亡’,‘晋王仁厚,降者免死’等语,虽即刻销毁,然恐已暗中流传。靖安司亦报,擒获数名形迹可疑者,似与明军细作有关,然皆服毒自尽,未能深究。末将怀疑,李定国正遣细作潜入,散播谣言,离间我军。”
“李定国周谌”吴三桂咬牙念出这两个名字。战场上吃了亏,便用这些鬼蜮伎俩!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些手段很有效,尤其是在他新败、人心不稳的此刻。沾益城小,数万人马挤在一起,任何流言都传播得飞快。
“加强稽查!凡有传播谣言、形迹可疑者,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各营将领,严加约束部众,再有惑乱军心者,连同本管将官,一体重处!”吴三桂厉声道,旋即又放缓语气,“然亦需安抚。传令,自明日起,全军口粮,关宁老卒与战兵维持原额,辅兵、新附之众减一成。告诉将士们,朝廷援饷不日即到,只要守住沾益,便是大功一件!待破贼之后,本王不吝重赏!”
“嗻!”方光琛应下,心中却知,减粮之令一下,只怕怨言更甚。可城中存粮有限,后续补给艰难,这也是无奈之举。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员将领未经通报便闯入,正是镇守沾益的副将马宁。他甲胄上沾着尘土,脸色难看,抱拳道:“王爷!末将刚得急报,我派往曲靖东南方向、意图探查明军虚实的两个精锐斥候队,共计四十余人,至今晨只逃回七人,余者皆失陷!据逃回者言,明军游骑极多,且配合默契,似在沾益外围织成了一张大网,我军斥候一出十里,便易遭围杀!另另有逃兵禀报,夜间见曲靖方向,火光绵延,似有大队兵马调动迹象!”
吴三桂瞳孔微缩。斥候是军队的眼睛耳目,如今眼睛被戳瞎,耳朵被堵上,对外界情况几乎成了瞎子聋子!李定国这是要把他困死在沾益!“可探明曲靖明军具体动向?兵力多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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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王爷,难以靠近。明军哨探极其警觉,外围还有类似土堡的临时工事。只隐约窥见,其营垒连绵,旌旗甚多,尤其‘张’、‘封’、‘周’等旗号醒目,兵力恐不在我军之上。”马宁涩声道。
不在我军之下?吴三桂心头一沉。他知道李定国收拢残兵,又得两广之助,兵力会恢复,但没想到能恢复到与己方远超的地步。这意味着,李定国已具备了主动进攻的能力。对方不急于攻城,而是用游骑袭扰、断粮、疲兵、离间这些软刀子,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慢慢耗死他!
“王爷,”方光琛忧心忡忡,“观李定国所为,其志不在速攻,而在久困。断我粮道,疲我士卒,乱我军心,待我自弊。此计狠毒,若长久下去”
“本王岂不知他险恶用心!”吴三桂烦躁地打断,在堂中踱了几步,“湖广线国安,可有动静?”
“线国安处回文,只言已知悉曲靖战事,然具体何时发兵、发兵多少,未有明言。线国安提督处,暂无新的消息,只知其在常德、辰州一带整军备粮。”
“整军备粮整军备粮”吴三桂喃喃重复,脸色更加阴沉。湖广离此不远,若线国安真心来援,早该有所动作,至少先锋也该到了。如今只是“整军备粮”,这态度,何其暧昧!是兵力不足?是朝廷旨意未明?还是另有打算?他想起那些关于线国安欲坐收渔利、朝廷对他吴三桂已生忌惮的流言,心中那股邪火愈烧愈旺。
“北京朝廷的旨意和粮饷,何时能到?”他强压火气问道。
“按行程,最早也需月底。”方光琛估算道,“且途中是否平安,尚未可知。”
月底还有近半月。这半月,城中粮草日减,军心日浮,城外明军袭扰日甚。若这期间,李定国突然发力,或是线国安始终按兵不动,甚至北京那边传来对他不利的消息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悄然爬上吴三桂的脊背。他一生征战,多处于攻势,即便偶有小挫,也能迅速重整。但像如今这般,困守孤城,内乏粮草,外无必救之援,强敌环伺,军心浮动,细作潜伏这种全方位的、慢慢勒紧的窒息感,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得如此真切。
李定国,好一个李定国!不与你硬拼,却要将你活活困死、耗死、逼疯!
“传令诸将,升帐议事!”吴三桂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断。不能再这样被动挨打下去了!坐以待毙,绝非他吴三桂的风格。李定国想困死他,他就偏要打出去!必须在局面彻底恶化之前,寻机破局,哪怕要冒极大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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