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周哲给顾晏舟打了个电话。
“出来喝一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好久没聚了。”
顾晏舟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予安已经睡了，护工在照顾。
“好。”他说，“哪儿？”
“老地方。”
所谓老地方，是大学时常去的一家精酿啤酒吧。地方不大，但很安静，老板认识他们，知道他们的口味。
顾晏舟到的时候，周哲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啤酒。
“来了？”周哲推过来一杯，“你喜欢的ipa。”
“谢了。”顾晏舟坐下，喝了一口。啤酒微苦，带着柑橘的香气，很熟悉的味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店里放着轻音乐，其他客人低声交谈着，气氛很放松。
“予安怎么样了？”周哲先开口。
“下周出院。”顾晏舟说，“我请了个有经验的护工，家里也收拾好了。”
“那就好。”周哲点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顾晏舟转动着酒杯，看着杯壁上挂着的泡沫。
“晚晴说，清悦和陆远……要订婚了。”周哲忽然说。
顾晏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转动酒杯：“挺好。”
“你真这么觉得？”
“不然呢？”顾晏舟苦笑，“难道要我说，我不甘心，我后悔，我希望她回来？我说不出口。”
周哲看着他，叹了口气：“晏舟，有时候……你真的太能忍了。”
“不是能忍。”顾晏舟摇头，“是没资格。我把她伤成那样，现在她好不容易走出来，找到了幸福，我有什么资格不甘心？”
他喝了口啤酒：“我活该。”
“也别这么说。”周哲拍拍他的肩，“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从错误中学到什么。”
“学到了。”顾晏舟说，“学到了要坦诚，要果断，要珍惜眼前人。可惜……学得太晚了。”
“不晚。”周哲认真地说，“你还有予安，还有以后。”
顾晏舟没说话。
“对了，”周哲换了个话题，“你那个抚养权官司，处理得怎么样了？”
“基本解决了。”顾晏舟说，“林薇薇签了协议，放弃了抚养权。”
“她……没闹？”
“闹了，但没用。”顾晏舟顿了顿，“她走之前跟我说……我将孤独终老。”
周哲皱眉：“你别听她的。”
“她说得对。”顾晏舟苦笑，“我确实不会爱人。”
“谁说的？”周哲反驳，“你只是……用错了方式。你太想对所有人都负责，结果谁都负责不好。”
他喝了口酒，继续说：“你看你对你妈，对林薇薇，对清悦，甚至对予安……你总想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总想做到完美。但你忘了，你也是人，也会累，也会犯错。”
顾晏舟看着酒杯，没说话。
“晏舟，”周哲说，“试着放过自己吧。承认自己不是超人，承认自己也会无能为力，这不丢人。”
“我知道。”顾晏舟轻声说，“但我放不下予安。他那么小，那么无辜……”
“那就好好对他。”周哲说，“但不要用愧疚和补偿的心态。就把他当成你的儿子，正常地爱他，正常地教育他。”
“我会的。”顾晏舟点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工作，聊了聊近况。顾晏舟难得放松，说了很多话——说他接手予安后的手忙脚乱，说他想给孩子找个好学校，说他打算重新装修房子……
“需要设计师的话，”周哲说，“我可以介绍。我们医院有个儿科医生的丈夫就是室内设计师，专门做儿童房设计的。”
“好，谢谢。”
“客气什么。”
两杯酒喝完，周哲又点了两杯。
“晏舟，”他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什么？”
“感情。”周哲看着他，“你还年轻，予安也需要妈妈。不一定要结婚，但……可以有个人互相照顾。”
顾晏舟笑了：“你觉得现在这样，谁还敢跟我在一起？”
“别这么想。”周哲认真地说，“你是个好人，只是……需要时间调整。等予安稳定了，等你自己想明白了，会有合适的人的。”
“也许吧。”顾晏舟不置可否。
其实他根本没想过这些。现在他脑子里只有两件事——照顾好予安，打理好公司。
爱情？太奢侈了。
他不配。
“对了，”周哲想起什么，“下个月晚晴生日，在家办个小聚会。你要不要带予安来？小孩子多，他可以认识新朋友。”
顾晏舟犹豫了一下：“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周哲笑，“都是老朋友。清悦和陆远应该也会来，但……你要是觉得尴尬，可以不来。”
“我不尴尬。”顾晏舟说，“只要他们不尴尬。”
“他们不会的。”周哲拍拍他的肩，“清悦早就放下了。她是个豁达的人。”
“我知道。”顾晏舟点头，“她就是……太好了。”
好到让他自惭形秽。
好到让他觉得，自己曾经拥有过她，简直是暴殄天物。
“那就这么定了。”周哲说，“下周六晚上，带予安来。”
“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快十点时，顾晏舟的手机响了。是护工打来的，说予安做噩梦醒了，哭着要找爸爸。
“我该回去了。”顾晏舟起身。
“我送你。”
“不用，我叫了车。”
“那行，路上小心。”
顾晏舟结了账，走出酒吧。夜风有点凉，他裹紧外套，站在路边等车。
周哲也出来了，站在他身边。
“晏舟，”他忽然说，“不管发生什么，记得还有我们这些朋友。别总一个人扛。”
顾晏舟眼眶有点热：“谢谢。”
“谢什么。”周哲笑了，“当年我穷得交不起学费，是谁偷偷往我卡里打钱的？”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但我记得。”周哲认真地说，“所以现在，该我帮你了。”
车来了。顾晏舟坐进去，摇下车窗：“走了。”
“嗯，下周见。”
车开动了。后视镜里，周哲还站在路边，朝他挥手。
顾晏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心里很暖。
是啊，他还有朋友。
还有关心他的人。
也许林薇薇说得不对——他可能不会爱人，但至少，还有人爱他。
友情也是爱的一种。
这就够了。
回到家里，予安已经又睡着了，但眼角还挂着泪痕。顾晏舟轻轻给他擦掉眼泪，然后在床边坐下。
月光照进来，照着孩子安静的睡颜。
他伸手，摸了摸予安的小手。
软软的，暖暖的。
“儿子，”他轻声说，“爸爸会努力的。”
努力学会爱你，努力学会生活，努力……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虽然前路还长，虽然还会犯错。
但至少，他在往前走。
不回头，不后悔。
就这样，一步一步，走下去。
直到有一天，也许……能真正地放下过去，拥抱未来。
即使那一天还很远。
但他会等。
等时间治愈一切，等伤口慢慢愈合。
等春天来。
等花再开。
等自己，重新学会爱与被爱。
他知道，这需要很久。
但他有的是时间。
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更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