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沈清悦开始收拾明天产检要带的包。
孕检手册、医保卡、保温水杯、一小包苏打饼干——最近容易低血糖。她跪坐在客厅地毯上，一样样数着，又塞了双厚袜子进去：“听说大排畸要做很久，脚会冷。”
顾晏舟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没看完的文件。他站在沙发边看着她，没说话。
“你明天……”沈清悦抬起头，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真的赶不及吗？哪怕晚一点呢？我想让你看看宝宝的脸，听说这次能看得很清楚。”
顾晏舟喉咙动了动，文件边角被他捏出褶皱：“我尽量。但上午的谈判……很重要。”
“我知道。”沈清悦低下头，把饼干袋的封口折好，“工作要紧。我就是……有点可惜。”
她声音轻轻的，像羽毛落地。顾晏舟觉得心脏被那羽毛搔了一下，又痒又痛。
“要不这样，”沈清悦重新扬起笑脸，“我让爸妈陪我去。你那边结束了要是赶得上，就来医院找我们？咱们可以一起吃午饭，楼下有家粤菜馆，妈妈说味道不错。”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体贴，一点埋怨都没有。
顾晏舟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清清……”
“嗯？”
“对不起。”这三个字脱口而出。
沈清悦愣了愣，笑了：“干嘛道歉啊？你工作忙又不是第一天。再说了，”她拍拍他的手背，“你现在这么拼，不都是为了我和宝宝嘛。”
顾晏舟看着她的眼睛。那么清澈，那么信任，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顶灯细碎的光。
他忽然不敢再看。
“我抱你起来。”他伸手环住她，小心地把人从地毯上托起，“地上凉。”
沈清悦顺势靠在他肩上：“对了，明天穿什么好？那件米色的毛衣孕妇装怎么样？显气色。”
“好看。”顾晏舟把她放在沙发上，半跪着给她穿拖鞋，“穿什么都好看。”
“就会哄我。”沈清悦踢踢他的膝盖，“去忙你的吧，我收拾完了就去洗澡。”
顾晏舟没动，还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他握住她的脚踝，手指很轻地摩挲着那块突起的骨头。
“怎么了？”沈清悦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没什么。”顾晏舟站起身，“就是觉得，你太辛苦了。”
“傻不傻。”沈清悦也站起来，摸摸他的脸，“怀孕哪有不辛苦的。但一想到宝宝，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她去洗澡了。水声响起来，混着她轻轻哼歌的声音——是最近常听的胎教音乐。
顾晏舟走回书房，关上门。他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在桌上亮起，是林薇薇的消息：「予安有点发烧，378度。我有点怕，会不会影响明天检查？」
他打字：「物理降温，多喝水。明早看情况。」
林薇薇回得很快：「好。你也早点休息。」
他没再回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装着亲子鉴定的文件袋，又放回去。反复三次，最后重重关上抽屉。
钥匙转动，锁死。
九点半，沈清悦擦着头发出来，看见顾晏舟在厨房切水果。
“不是让你别忙了吗？”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
顾晏舟手上动作没停，把草莓蒂仔细剔掉：“你说想吃的。”
草莓红艳艳的，在瓷盘里堆成小山。他洗得很干净，水珠还挂在上面。
沈清悦捏起一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汁水漫开：“好吃。”
顾晏舟转过身，看着她嘴角沾上的那点红，抬手用拇指擦掉：“慢点吃。”
“你尝尝。”沈清悦又捏一颗递到他嘴边。
顾晏舟就着她的手吃了。其实没什么味道，他味觉像失灵了，只觉得满口酸涩。
“明天……”他开口。
“嗯？”
“明天我争取早点结束。”顾晏舟说，“尽量赶过去。”
沈清悦眼睛弯起来：“好啊。不过别勉强，要是实在走不开，就晚上回家看照片也行。医生说会给四维彩超的影像。”
她越是这样说，顾晏舟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对了，”沈清悦忽然想起什么，“晚晴他们明天下午的飞机回来。说晚上想聚聚，给咱们带礼物了。你能去吗？”
“……看情况。”
“哦。”沈清悦擦擦手，“那你要是不去，我就跟他们说你在忙。反正以后机会多。”
她总是这样。给他找理由，给他台阶下，从不让他为难。
顾晏舟忽然用力把她搂进怀里。力气很大，沈清悦手里的毛巾都掉了。
“晏舟？”
“让我抱一会儿。”他把脸埋在她肩窝，声音发闷，“就一会儿。”
沈清悦虽然疑惑，但还是轻轻回抱住他，手在他背上一下下顺着：“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明天请个假吧？你最近脸色真的不好。”
“没事。”顾晏舟松开她，又恢复成平常的样子，“可能没睡好。”
临睡前，沈清悦靠在床头看育儿书。顾晏舟洗完澡出来，看见她正用荧光笔划重点。
“在看什么？”
“新生儿护理。”沈清悦把书举起来，“你看，这里说宝宝出生后要尽早接触皮肤，能促进亲子关系。到时候你也要多抱抱她。”
顾晏舟躺到她身边，接过书。彩页上的婴儿粉嫩嫩的，闭着眼睛，小拳头攥着。
“她会像你。”他轻声说。
“像你也好。”沈清悦靠过来，“眼睛像你，鼻子像我。”
“脾气别像我。”
“那可说不定。”沈清悦笑，“说不定是个小冰山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怀孕后容易困，没多久呼吸就均匀了。
顾晏舟关掉她那侧的台灯，却没睡。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他悄悄起身，走到阳台。
林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晏舟，予安烧到385了……我该怎么办？”
顾晏舟握紧栏杆，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去医院。我现在过来。”
“不、不用！”林薇薇慌忙说，“我打车去就行。你明天还有事……”
“地址发我。”顾晏舟挂了电话。
他回卧室换衣服。动作很轻，但沈清悦还是醒了。
“……你要出去？”她迷迷糊糊地问。
“公司有点急事。”顾晏舟俯身亲了亲她额头，“睡吧。我尽快回来。”
沈清悦半梦半醒地“嗯”了一声，翻个身又睡了。
顾晏舟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才转身出门。
车驶入夜色时，手机又响。这次是沈清悦发来的，大概是睡迷糊了，字都打错：
「路上小新（心）。」
他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后视镜里，家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拐角。
而前方，儿童医院的急诊灯牌，正亮着刺目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