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套房里，林予安已经睡着了。
孩子侧身蜷缩着，怀里抱着只旧旧的兔子玩偶，呼吸均匀绵长。
林薇薇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予安长得像顾晏舟。尤其是睡着时抿着的嘴唇，那种固执的弧度，简直一模一样。
林薇薇起身走到窗边，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幽幽亮着。
她翻着相册——几个月前在温哥华儿童医院拍的，予安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对着镜头笑，胸口贴着心电图导联的贴片。
医生的话又回响在耳边：“主动脉瓣狭窄，建议尽早手术。我们建议回国找这方面的专家……”
她关了手机，看向窗外上海的夜景。这座顾晏舟所在的城市，繁华璀璨，却让她心头发慌。
其实钱不是问题。
这些年她努力工作，加上家里留下的底子，手术费还出得起。
她真正需要的，是顾晏舟的人脉，是顶尖专家主刀的保证。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他“认”这个孩子。
哪怕只是私下里，哪怕只是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个字。她受不了予安问“为什么爸爸不来看我”时，自己只能编造一个又一个谎言。
脚步声打断了思绪。予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抱着兔子站在卧室门口，揉着眼睛：“妈妈？”
“怎么醒了？”林薇薇赶紧走过去。
“渴。”
她去倒了温水，看着孩子小口小口喝完。予安把杯子还给她，却没急着回床上，而是仰头问：“妈妈，今天那个叔叔……是谁？”
林薇薇心里一紧，蹲下身：“是妈妈以前的朋友。”
“他很严肃。”予安小声说，“但我喜欢他。”
“为什么？”
“他给我点了蛋糕。”孩子认真地说，“还问我名字怎么写的。别的叔叔……都不问这个。”
林薇薇眼眶发热，把儿子搂进怀里：“予安，如果……如果妈妈需要你帮个忙，你愿意吗？”
予安点点头：“什么忙？”
“下次见到那个叔叔，你可不可以……”林薇薇斟酌着词句，“多跟他说说话？像……像想要他喜欢你的那样。”
孩子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林薇薇声音哽了一下，“因为他能帮我们找最好的医生。予安，你不是想快点好起来，去幼儿园和小朋友玩吗？”
予安沉默了。
3岁的孩子，已经过早地明白了“生病”意味着什么。他住院时见过太多哭泣的家长，太多和他一样戴着腕带的孩子。
“好。”他点点头，又补充一句，“但是妈妈，你不要哭。”
林薇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两天后，顾晏舟收到了新的亲子鉴定报告。
他自己找的机构，全程盯着取样。哥华那份一样——9999。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报告锁进了保险柜。刚锁好，林薇薇的电话就来了。
“晏舟，结果……”
“我收到了。”顾晏舟打断她，“我联系了中山医院的王主任，他是国内小儿心脏外科的权威。下周二上午，带予安去初诊。”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谢谢……真的谢谢。”
顾晏舟揉了揉太阳穴：“住宿还方便吗？需不需要……”
“不用不用。”林薇薇赶紧说，“酒店很好。就是予安他……这两天总念叨你。你能不能……抽空来看看他？不用太久，吃个饭就行。”
顾晏舟沉默。
“就当……就当是术前安抚。”林薇薇声音低下去，“孩子紧张。医生说情绪对病情有影响。”
“……地址发我。”顾晏舟挂了电话。
晚上七点，他出现在酒店楼下的粤菜馆。包厢不大，林薇薇和予安已经在了。
孩子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看见顾晏舟，眼睛亮了亮，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叫：“顾叔叔好。”
顾晏舟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菜单递过来，他直接推给林薇薇：“你点吧。”
“予安，你想吃什么？”林薇薇柔声问孩子。
予安看了眼顾晏舟，小声说：“叔叔点。”
顾晏舟顿了顿，拿回菜单，翻了翻：“清蒸鲈鱼，虾仁蒸蛋，上汤菠菜，再要个排骨汤。”都是清淡的、适合孩子的菜。
“予安不能吃太多盐。”林薇薇解释。
“我知道。”顾晏舟合上菜单，“王主任的助理跟我交代过饮食注意事项。”
菜上得很快。予安吃饭很安静，自己拿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吃得认真。只是他总会偷偷看顾晏舟，被发现就赶紧低下头。
“予安，”林薇薇给他夹了块鱼肉，“跟叔叔说说，你今天在酒店干什么了？”
孩子放下勺子，坐直了些：“画画了。画了……画了妈妈，还有医院的房子。”他犹豫了一下，从旁边椅子上拿起一张画纸，小心地推到顾晏舟面前。
画上用稚嫩的笔触画了三个小人。中间的小人胸口涂了红色，旁边两个大人牵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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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晏舟看着那幅画，喉咙发紧。
“这个红色是什么？”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
“是这里痛。”予安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医生伯伯说要开刀的地方。”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的谈笑声。林薇薇别过脸，肩膀微微发抖。
顾晏舟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画纸上那个红色的小点：“开了刀，就不痛了。”
“真的吗？”
“嗯。”顾晏舟点头，“王伯伯很厉害，会帮你修好它。”
予安看着他，忽然问：“那……开刀的时候，叔叔你会来吗？”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林薇薇猛地转头看向顾晏舟，眼神里有哀求，也有绝望。
顾晏舟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那里面装着的信任和期待，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会。”他听见自己说，“我会在。”
予安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那我不怕了。”
那顿饭的后半程，孩子明显活泼了些。他给顾晏舟看自己画的其它画，讲在加拿大养的仓鼠，还背了一首新学的唐诗。
顾晏舟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但予安每说一件事，他都会认真看着孩子，给出回应。
离开时，予安在门口拉住顾晏舟的衣角：“叔叔，下次还能一起吃饭吗？”
顾晏舟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等你检查完，如果表现好，可以。”
“我会表现好！”孩子立刻保证。
回酒店房间的路上，予安一直牵着林薇薇的手，脚步轻快。
“妈妈，”他仰头问，“顾叔叔是不是喜欢我？”
林薇薇弯腰抱起儿子，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窝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孩子的毛衣。
“嗯。”她哑声说，“他很喜欢你。”
电梯镜面里映出母子俩的身影。林薇薇看着镜中自己通红的眼眶，心里清楚——她在利用自己的孩子。
利用他的病，他的单纯，他对父爱的渴望，来绑架顾晏舟。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予安的病像悬在头顶的刀，她只是个走投无路的母亲。
而此刻，顾晏舟坐在回家的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手机亮着，屏幕上是沈清悦下午发来的四维彩超照片。
宝宝的脸已经能看清轮廓，小小的手搭在脸颊边，睡得正香。
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堵得厉害，像压了块巨石。
该怎么开口？
该怎么告诉那个满心期待做母亲的女人，你丈夫在外面，有个3岁的儿子？
手机震了，是林薇薇发来的短信：「今天谢谢你。予安很开心。他说下次想画一幅有三个人的画——你，他，和我。」
顾晏舟按灭屏幕，把手机扔到副驾座上。
车子驶入小区地库，熄了火。
他却没立刻下车，只是在黑暗里坐着，直到感应灯自动熄灭。
黑暗吞噬了一切。
也吞噬了他脸上，从未示人的疲惫和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