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记牙行高冲没好气地端来一壶茶,铺子里本就够忙了,现在还要给不知哪来的人端茶倒水。
郝老板舍不得雇新人,恨不得把高冲拆成两半用。高冲水不敢多喝,饭不敢多吃,怕上茅房耽搁客人办事。
“喝吧。”
大胡子朝高冲点点头,“多谢。”
郝仁搓着脸,略显无奈。
好消息,捡到个未来大明首揆。
坏消息,并没有什么用,反倒象狗皮膏药被黏上了。
“你先忙去吧。”
郝仁朝高冲挥挥手,环顾四周,是不是这铺子名取得犯什么忌讳,把姓高的都招来了?
大胡子高拱略微不好意思道,“劳烦郝兄了,你放心,住这的钱我不会少你的。离会试不剩几天,再找房费时费力,只等会试一过,我立刻搬走。”
若是寻常屋子,租贷给高拱不必计较那么多。
可牙行后室不一样,这里来来往往的要不就是内宫中贵、要不就是未来的巨擘,谈的事件件得避着人。
“泡子池边上那处你不能住了?”
高拱回道:“哦,是贡院那个吧。不行,那群监生是蛤蟆拍脚面一不咬人膈应人,若他们再生事打扰我考试,岂不因小失大。”
高拱这人胆大心细,凶狠却不鲁莽。
正值会试这等重要时刻,不能出一点差错。
“郝兄,”高拱挣扎起身,举监们下手没轻没重,他被揍得不轻,“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百两银票。
郝仁见钱眼开,拿过银票,翻来复去查验。
“你咋这么有钱?”
一百两银票可不是小数目。
高拱一个外地考生,能随手拿出这么多?
提到这,高拱颇为自豪:“郝兄有所不知,我生于官宦之家,爷爷是工部郎中,我爹做到光禄寺少卿,算小有家业。”
郝师爷暗骂,真他娘的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孩子会打洞。
高拱说着,朝铺子里瞧了一眼,他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对京城的曲曲道道也了解个三四分。眼前这位郝兄能把铺子开到棋盘街地面上,定有通天的本事。
有恒产者有恒心。
在高拱看来,郝兄非常值得结交。
家里给他这么多银子,也存了几分让高拱拿钱开路的意味。
郝仁用手指一弹银票,“成,你要不嫌吵就住这吧。
高拱大喜,深揖一礼,”不嫌吵不嫌吵。”
郝仁一想也是,高拱有闹中取静的本事,吵不到他。
“饭什么的你自己安排,要是想糊弄一口就找铺子里的伙计,你俩一起吃,要是想吃点好的,可以去宣德楼叫个席。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要是用这屋谈事,你得出去等着。”
高拱连连答应。
郝师爷瞟了眼高拱的手,幸好他手没断,上边的血是打别人时沾的。
“郝兄,能找个脚夫吗?”
郝仁呷了口茶水,”去街面子上喊一声就有。”
大胡子高拱起身,去铺子门口唤来个脚夫,分出几文银子,郝仁好奇,端起茶碗跟去听着。
高拱交代脚夫:“去崇文门贡院往西第四个屋,找一个叫吴承恩的,让他帮我把书搬到这。”
“得嘞!老爷,是叫吴承恩吧。”
高拱点头。
“噗!”
郝师爷喷高拱一身茶水。
初见胡宗宪、夏言、严世蕃、高拱,郝仁面上都没显露多大反应,听到吴承恩的名字是真没忍住!
高拱幽怨地看向郝仁:“郝兄,你这是”
“吴承恩?你别说是写西游记那个。”
“啊?你怎知他在写西游释厄传?”一提到这位好友,高拱话多起来,“我这位好友可是个妙人,先是江西,后转到南京,两次乡试一次没中,整日专工虚妄之语,今年是来陪我会试的。”
郝仁恍然,合著是两个连年落榜的抱团取暖。
忍不住嘲笑道:“你们倒是没少考啊。”
哼唧两声,郝师爷笑不出来了。
脸瞬间黑沉下来。
“哈哈,”高拱不羞于提自己落榜的事,“夏阁老还考过五次呢!我才四次,吴兄两次,算不得什么!”
“那你何不上他那去住?”
高拱面露苦色,连连摆手:“你有所不知,他平时还好,一写书时便吵闹得很,半夜学猴叫是常有的事,根本没法读书。”
郝仁心想,又一个被科举逼疯的。
吴承恩久考不中、生活破落、郁郁不得志、仅靠写书发解心中愤懑的形象在郝师爷脑中浮现。
是个可怜人啊。
“不过啊,我这吴兄命好,科举仅是锦上添花的事。”
“命好?”郝仁愕然。
“是啊,”高拱艳羡道:“嘉靖六年,他便迎娶户部尚书叶大人的曾孙女”
“等等等!等会!婚嫁讲求门当户对,他是啥人啊,户部尚书的曾孙女说娶就娶?”
郝仁道心破碎。
吴承恩,你是一点弯路不想走啊!
“他家是山阳富商。”
“再富也是商人啊!是贱籍啊!”郝师爷带上几分哭腔了。
“他舅家是胡家。”
“胡家?”郝仁表情怪异,“顺天府府尹胡效忠可与他有关?”
“是他表兄。”
郝仁脑中瞬间扯出一大长串关系。
死胖子严世蕃是顺天府治中,顶头上司即为府尹胡效忠!
吴承恩又与胡效忠沾着一层表亲关系!
顺天府府尹胡效忠的爹,也就是吴承恩的舅父胡琏此前是户部右侍郎,在李如圭为户部尚书时,被王果顶掉了职缺。
并且,严世蕃曾因漕粮的事得罪户部府仓大使。
错综复杂的关系在郝师爷脑中拢出一道大网!
许多之前想不透的事,瞬间无比清明!
郝仁没功夫再酸吴承恩命好,眼睛一转。
能捆住那头肥猪的绳子可不好找!
这不就找到了?!
“高兄,会试在即,你快回去读书吧,我在这等着你那好友。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时光飞逝,岁月如梭”郝仁推着高拱回去,嘴里全是胡诌八扯的话。
高拱以为郝兄是真关心自己,心中感慨千金易得,知己难寻,今日之事,是祸也是福啊。
尚衣监白公公乘着四人抬的肩轿往六科廊房去。
出东华门前,白公公叫停肩轿,拨开帘帐,朝几名大汉将军看去。
大汉将军编一千五百人,是为皇城脸面,皆是选拔躯干丰伟、相貌堂堂的壮年男子。
东华门处立着的十数大汉将军,穿金甲,头戴金兜,手持金瓜,尽显天家风范。
唯独有一人极不和谐,扰乱这雄壮之景。在最后坠着的大汉将军,因太瘦弱,金甲在他身上咣当,手中金瓜足有三十斤,抻得他身子里倒歪斜,多一股风都能把他吹倒。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成国公的亲弟朱希孝。
白公公低声吩咐贴身小太监,“去把那个叫来,就说尚衣监掌印牌子白公公叫他,叫时嗓门大点,让别人都能听到。”
小太监会意:“知道了,干爹。”
小太监跑到东华门大汉将军们面前,“尚衣监掌印牌子白公公,叫你过去一趟。”
嗓门之大,连轿里的白公公也听得真切。
其馀大汉将军目视前方,朱希孝倒提着金瓜,跟跟跄跄随小太监来到肩轿旁。
白公公拉上轿帘,“你送我出东华门。”
朱希孝应道:“是,白公公。”
出了东华门,白公公取来水囊,递给朱希孝,霎时改换面孔,”希孝,快喝点水吧,看把你累得。”
朱希孝抹了把脸上汗,来不及道谢,接过水囊咕咚咕咚灌下去,嗓子方有点滋润,立马往外大倒苦水,“白公公,您看见了吧,全在欺负我呢!他们拿着铁钺,只叫我一个举金瓜!
”
大汉将军持两种兵器。铁钺长,能拄在地上卸力,而金瓜短,只能提着,半点懒偷不成。
朱希孝这身板子别说做大汉将军了,府兵都不要他,其他被擢拔进来的人自然看不上他。
听到朱希孝的话,白公公心中一喜,脸上是同仇敌忾,“我都看到了!这分明是欺负老实人。”
朱希孝谈不上和白公公多熟,但因朱希忠的身份,让他与白公公有过几面之缘。哥哥反复告诫他别与宦官走得太近,此刻朱希孝全忘在脑后,听到白公公这么支持自己,大受感动,把白公公视为知己。
“唉!可不是嘛?!”
白公公略微思考道:“我在锦衣卫中也有熟人,不如这样,我帮你走通走通,调个轻快的活。”
“那我还是大汉将军吗?”
“自然是,你该做做你的。”
朱希孝大喜,他早就想这么干了。现在值戍的东华门来来往往全是人,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根本没有喘息之机,最起码换个人少点的皇城门啊。
“可,可如此麻烦您,我这”朱希孝摸摸身上,除了一包寒食散以外,啥都没有。
他是和他哥保证不服寒食散了,也确实有段日子没服用了,但依然鬼使神差带在身上。
白公公故作生气,瞪了朱希孝一眼,“我与成国公熟识,你是成国公的弟弟,我连带把你看成亲弟弟,出门在外,不就是互相拉扯一把吗,别学不好的那套。”
朱希孝还真就不翻身上了,觉得他哥面子大,欣然接受白公公的帮助。
“多谢您了!”
白公公平白捡了个大便宜,喜不自禁。
“希孝,我还有急事要去趟户部。今天日头大,你不必急着回去,在这歇歇。反正是我把你叫出来的,不服气让他们找我。”
“得嘞!您慢走!”
白公公呵呵一笑,招呼轿佚起轿。
朱希孝把金瓜往地上一放,靠着阴凉处坐下,想到门后别的大汉将军还要傻乎乎站着,而自己能走门路,心中更舒坦。
“这群??子。”
户部尚书王果此时忙得焦头烂额。
商屯一开,所有批款子的事全部需要王果过目。
前头几个王果还仔细看看,批到后面,只匆匆扫一眼是从哪部来的就盖章签名。
“大人。”
户部右侍郎走过来。
“又是哪部的批款?放那吧。”
“不是,是豫、赣两省巡盐御史的私人发信,给您的。”
豫、赣两省是不出盐的。
王杲眼睛一闪:“知道了,放这吧。”
户部右侍郎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
王果把这封私人书信压到最底下。
他自然没有无中生有的大神通,他要真能凭空变出钱,早被嘉靖当成财神爷供着了。
此时,王杲还不知嘉靖要让他管盐引。
王杲正为自己从两淮多收上一百万两盐税而自得。
心想,若是李如圭,绝没有自己这一手!
没一会儿,朱姓府仓大使走过来,“王大人。”
王杲笑脸相迎:“怎么?有事?”
这府仓大使在漕粮入京后上下其手,干的竟是些掉脑袋的事,可谓胆大包天,如今竟满眼怯色,“王大人,那事”
王杲脸上笑容一点点收起,肃声道:“你可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府仓大使这个悔啊,自己怎就这么贪呢?!
早知道不拿这钱就好了!
王杲淡淡道:“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是,是,我知道。”
府仓大使虚浮着脚步离开。
王果想了想,从最底下抽出来自巡盐御史的书信,折开读了起来。
郝仁守在铺子外,像等待丈夫归家的媳妇,翘首以盼吴承恩到来。
一个大板车拧进棋盘街,街上人络绎不绝,突然拉进一个板车,惹得一阵叫骂。
“长没长眼啊?!”
“这是拉板车的地方吗?”
“唉唉唉!别碰倒我这锅炉!”
“挤什么挤!”
板车前后,一个脚夫推,一个脚夫拉,一位美髯男子,正抚须半躺在板车上,听着旁人对他吼骂,陶醉地微闭双眼。
“举世毁之而不怒,快哉!快哉!”
“爷,高记牙行到了。”
吴承恩撒给脚夫钱,“把我高兄的书都卸下来吧。”
说罢,吴承恩负手走进铺子,脚夫听令,在身后屁颠屁颠抬书。
郝仁瞧着吴承恩,哪有半点郁郁不得志的样?
“我高兄呢?高兄啊,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唉!我若是在就好了!我给你助拳!定打的他们屁滚尿流!高兄?!”
郝仁凑上来:“高拱闭关读书呢。”
吴承恩眯斜眼看郝仁,“你是?”
“在下郝仁、郝进之,久仰久仰。”
“久仰?你知道我?”
吴承恩妥妥一个大爷。
嚣张得很。
瞅人不用正眼。
“知道啊,您写的书,我听高兄讲过。极为倾慕啊!”
一提到写书,吴承恩立马垮脸,把郝仁拉到一旁,羞怒道,“高兄都与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是个奇人,平日不读四书五经,只写志怪奇闻。我好奇,于是问他你在写什么,高兄略讲几句,我便知此为惊世之作!吴兄,不知小弟能否有幸拜读一番?”
吴承恩写书这事只敢偷偷摸摸的来,平日跟做贼一样,白天不敢写,在家不敢写,艰难写出来的东西高拱看也不看。
今日突然听到有人要拜读一番,吴承恩竟有些不知所措!
“吴兄?可否借小弟拜读?”
吴承恩不知郝仁说话几分真假“你真想看?”
郝仁真诚道:“真想。”
吴承恩碰上郝师爷,是小白兔遇上大灰狼。
三言两语,郝仁把吴承恩拿捏准了。
吴承恩不缺钱,他想要的名声只剩下科名,这个郝仁给不了他,按理说,名利都没法打动吴承恩,此人应非常难亲近才是。
实则不然。
除了名和利之外,还有一样拉拢人心的绝招。
认同。
若能对症下药,认同所带来的收效不比名利小!
吴承恩颤颤巍巍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沓纸,他随身带着呢!
“也罢,你,你看吧。”
“稍等。”
郝仁话音刚落,吴承恩的手像被蝎子蛰了,迅速收回。
郝仁转身,郑重其事在盆里搓洗指缝,擦干,“吴兄,这下可以了。”
吴承恩终于正眼看郝仁,那眼神难以形容。
“嘶!”“喝!”“可恶的妖魔!”“大善!”
郝师爷戏瘾犯了。
吴承恩怯生生地看着郝仁,郝仁为情节喝彩时,他羞赦一笑;郝仁皱眉时,他的心也跟着提起来,想着是不是这写的不好啊?
读过几页,郝仁停住。
吴承恩咽了口吐沫,“为何不看了?”
“不舍得看了。”郝仁长叹,“吴兄,不知可否放在我这,让我细细品鉴。
“”
吴承恩身子发抖:“好,这只是前十回,剩下的在表兄府里。对!我去取!
我现在就去取!兄台,你叫啥来着?”
“郝仁,郝进之。”
“进之兄!你等我啊!我现在就去取!你一定要等我啊!”
正巧,有一段日子没来找郝仁的严世蕃往牙行走来。
他想了很久。
最后想明白了。
干他娘的!
宣德楼算个屁?太子算个屁?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挣三瓜两枣有什么意思。趁着内阁议定商屯之事不久,严世蕃马不停蹄来找“马兄”。
铺子内,吴承恩已一只脚踏出去,被郝仁拉住,“吴兄,我与你一起去吧,我怕你一去不回,我定要看完这本书!”
吴承恩也怕再找不到郝仁,“如此甚好,你随我同去!”
俩人一拍即合,一齐去取书。
严世蕃皱眉见郝仁与一人快步离开牙行,“他干甚去?”
想都没想,严世蕃抬脚跟上。
七拐八拐,严世蕃来到一个熟悉的府邸前。
这是除了他家以外,严世蕃来最勤的地方。
顺天府府尹胡效忠府邸。
“他来这做什么?!”严世蕃瞪大眼睛,心惊于“马兄”的门路。
只见“马兄”毫无滞涩地随另一人直入府内。
要知道,平日里严世蕃前来拜谒顶头上司,可是大费周章,常常吃闭门羹!
严胖子僵在原地,在心中惊呼,“马尚行”何时有这背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