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蕃自己剖白得动情,胖身子一弹,站直在后厅扫视一圈,见没有自己要找的,意兴阑姗“吱呀”坐回去。
找啥呢?
找关公像。
信不信,只要有个关公像,严世蕃马上得拉着郝师爷扑通跪下拜把子。
严世蕃顶顶一个顺天府治中,别看品秩不高,但论实权最少大上两品,竟对狗屁不是的郝师爷摆出极尽礼贤下士的姿态,给足了面子。
郝师爷仍在思索。
严世蕃不满道:“你这就不地道了,我此番上门,虽不至于周公吐脯、一沐三捉发,但我自觉也差不多了,天大的买卖你不做?”
郝师爷当然没被严世蕃迷晕。
严世蕃说得天花乱坠,可他模糊了一件事,没骗过郝师爷。
他说:你替高公公卖盐引,顺道加之我讨来的盐引一起卖。
严世蕃从哪讨来盐引,想都不用想,还是通过宫里公公。
可是,替高公公卖盐引和替其他公公卖盐引两件事完全不一样。
高公公这边,自始至终由郝师爷主导,台子是郝师爷搭的,人是郝师爷拢的,高公公肯帮忙是瞧着夏言的面子。而且,最重要的是,郝师爷只卖盐引,卖了以后,这件事就了结,再不插手商人后续卖盐。
严世蕃来找郝师爷,绝不会什么准备都没有,恐怕上下游早打点妥当,还用得着郝师爷吗?
颠扑不破的道理,多一道环节,便多一次分利。
郝师爷在严世蕃这件事上的位置并非不可替代,甚至以严家的本事,能找来不少能办明白此事的人。
再结合严世蕃的那句话,“再一再二再三。”
严世蕃要做什么事,呼之欲出。
他不仅要卖盐引,甚至要插手所有商运、商销的环节,他的目标是盐!
做成严世蕃的事,还有比牙行更合适的地方嘛,更有现成的聪明人郝仁帮忙操持,严世蕃如何不动心?
严世蕃说了一堆,真话假话各几分,若不一个字一个字的琢磨,真会被他忽悠进去!
“做,怎么不做?有钱不赚王八蛋。”
郝师爷咧嘴一笑。
“这就对了嘛!”严世蕃像变脸儿似的,前面还一脸不满,转头笑得象个孩子,“这应是我认识的马老板!这才配做我严德球的知己!”
分门别类。
道就该和道待在一起,魔就该和魔站在一起。
不赶紧站好队,真等到魔道相争的那一天,骼膊腿可哪飞,被误伤到就不美了。
严世蕃和郝师爷,一个胖猪,一个瘦猪,咋看都是一伙的。
别忘了,猪什么都吃。
“不过,高公公讨出的盐引,应与你讨出来的分开卖。”
“吱呀!”一声。
郝师爷龇牙咧嘴,生怕严世蕃坐坏椅子。
严世蕃象是故意的,又挪了挪身子,牙行椅子质量一般,根本兜不住严世蕃,痛苦的悲鸣愈发响亮。
“马老板这是何意?”
严世蕃笑呵呵问道。
“我是怕严大人兜不住我要干的事。”
闻言,严世蕃一愣,随后哈哈大笑。
“我兜不住?你别逗我,哈哈哈哈!实话告诉你,就算你杀了人,我也能给你兜住!”严世蕃笑了好一会儿,歇下喘口气小声嘟囔,“呵,我兜不住?笑话!”
“我要在牙行竞价卖高公公盐引。”
“在哪?!”严世蕃失声,倒不是因为竞价,“你要在这儿竞价?你是不是疯了?这等竞价的事都要在宣德楼做,你不懂规矩!”
“宣德楼?凭啥在它那做,白叫它抽份子。”郝师爷小口喝茶,不断咂嘴吸舌。
“就凭人家后面是这个!”严世蕃竖起大拇指,朝天上顶了顶,“你敢越过宣德楼找商人竞价,人家要踩死你这破铺子,我都救不了你!”
“我知道,后面不就是太子嘛。”
“屁!”严世蕃几分畏惧,几分压郝师爷一头的得意,“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太子才多大,五岁啊,宣德楼多少年了?今年正好二十年!这能对上吗?”
“宣德楼背后另有其人?”
“有。”严世蕃压低嗓门,“是安平侯。”
郝师爷茶盅内茶水晃荡。
安平侯是皇后的爹,去年还是安平伯,今年受皇后荫,摇身一变封了侯,别人父凭子贵,他父凭女贵。
宣德楼二十年营生,随着一个女人起起伏伏。
方皇后。
实话说,京中这地儿就没有商人的产业,郝仁一处小小牙行背后就站着高公公,其他地产有过之而无不及,身后不依着满天神佛,在哪都混不住。
严世蕃竖起四根手指,用另一只手点了点食指,“士农工商,士在这呢。”
又点了点小指,“商在这呢。谁该在哪,次序可不能乱你这想法太过,还是别做了。”
连混世魔王严世蕃都觉得郝师爷激进。
郝仁不高兴了,严世蕃正要再续一盏茶,被郝仁盖住茶壶,往后一收,“严大人,还是各走各的路吧。”
见“马兄”要送客,严世蕃急了,“你非要和宣德楼对上吗?咱好好挣点钱不行吗?”
郝仁油盐不进似顽石,像与宣德楼有什么深仇大恨,坚决摇头。
见状,严世蕃烦乱,不想再与郝师爷共事。
“不是我非要找宣德楼,而是它挡了路。你要做的事,和高公公这头不一样。”郝师爷直视严世蕃的眼睛,“高公公只是卖盐引,而你要插手盐政,我说的对与不对?”
严世蕃不敢再嘎吱椅子,身子似没有重量撑起。
严世蕃神情复杂望向郝仁,”呼,不愧是你。”
郝仁起身,绕着严世蕃走。其实是想凑近瞧瞧椅子是不是被严世蕃坐裂了,要是坏了,当场就得让严世蕃赔钱!
严世蕃脑袋像拨浪鼓,跟着郝仁转。
郝仁蹲下身子,用袖子蹭了蹭椅腿儿,是道划痕,不是裂口。
“你为何要插手盐政呢?恐怕与严阁老有关。严阁老初入内阁,又是礼部堂官,不比户、兵、吏三部,没有啥能拿出手的事干,没事干就没钱,没钱就没人、没权。
于是你这当儿子的尽孝心,意图把盐政的差事挪到严阁老手里。”
严世蕃脑袋不随着郝仁转了,眼中尽是冰碴子。
多少朝中人尚且看不出这事,竟被一个小牙行老板看出来了?
能用寥寥几道线索,把自己的小心思推演的八九不离十,这本事让严世蕃心惊!
之前都是严世蕃说,郝仁听;而现在严世蕃不敢吱声,全郝仁在说。
“你要搞盐政少不了在我这牙行买进卖出,把持盐价替你们严家平帐。牙行会越做越大,可前面有宣德楼挡着严大人,你觉得咱们要少挣多少钱?”
宣德楼也做牙行生意,其体量是京中拢断的巨头,其馀牙行吃的俱是从宣德楼指缝里流出去的。
严世蕃要插手盐政,想做到能支起严嵩在朝堂上地位的程度,必须做大做强i
同行是冤家,宣德楼怎能眼睁睁看着你坐大?
“要不您去找宣德楼谈谈,他们肯定愿意干。”
严世蕃没吱声。
他想得更深。
他想到太子读书时,身边是夏言、是内宫监牌子高福。不是他爹,更不是黄锦。
郝仁检查一圈椅子,起身拍了拍严世蕃肩膀,“严大人,你再想想吧。”
郝仁和严世蕃都是猪不错,却不一样。
严世蕃这头猪胖,郝师爷这头猪瘦啊!
胖猪挑嘴,瘦猪为了吃饱可啥都不挑!
严世蕃欲言又止,还是被郝师爷送走。
胖子前脚走,后脚杨博来。
“严世蕃又找你茬了?”
郝师爷摆摆手,不与杨博说这事。
杨博本想细细瞧下郝仁,可心中搁的事太大,脱口而出:“夏阁老倒了。”
郝仁点点头,没多大反应。
春江水暖鸭先知。
夏言要倒,郝仁早看出来了,恐怕夏言自己也知道。
杨博知郝仁被夏阁老器重,见郝仁毫无反应,长舒口气,笑道,“你没被我吓住。”
俩人相视一笑。
“在家听勘?”
杨博摇摇头:“吏部和内阁的职全解了。”
“哦?太子太傅还在?”
“是!”杨博振奋点头。
郝仁暗道,老爷真是躲过一劫啊!
杨博寻思道:“过会兵部尚书刘大人要找我,定是说商屯的事,夏阁老被开出内阁,恐怕一样因商屯之事。”
说着,杨博暗自心惊,郝仁搞商屯的事搞得太对!
杨博没少琢磨郝仁这个人,平时在郝仁身边,杨博无时不刻没在观察。
就说商屯这件事,郝仁执意要插手,可自己最开始却要拦着商屯,现在一想,自己真傻!
聪明人有个特点。
太自以为是。
杨博总觉得自己骼膊能拧过大腿,杨博有两条骼膊,可他要拧的大腿不止两条!
“金子到哪都发光,杨大人支棱起来了,以后还要多照拂照拂小弟啊。”郝仁赶紧溜须拍马。
杨博被郝仁逗笑:“行,郝公公,跟着爷混,爷罩着你。”
成国公府“哥!听说夏言倒了?!”
朱希忠抟起眉头,一道怪声在耳边响起,正是朱希忠的弟弟朱希孝。
老弟朱希孝远没他哥健硕,身子已被酒色掏空,大眼袋快耷拉到嘴上,最奇特的是,身上只着一件单衣,年轻人火力旺,真不怕冷。
朱希忠对这小十岁的弟弟极为宠溺,当成儿子养。
“希孝,你回来了。”
“啊!哥,夏言是不是倒了?”
老弟朱希孝象个猴儿,也不知道哪里痒,上下挠个没完,实则是他最近染上了寒食散,学魏晋狂士放浪形骸之外。
“是。”
“嗨!”老弟朱希孝手掌拍手背,啪一声,激动道,“倒的好哇!”
他与夏言没什么过节,反正谁倒台他都要说这一句。
夏言倒了,他说夏言倒的好。
他哥倒了,他说成国公倒的好。
皇上倒了,他还得说皇上倒的好。
“唉!”成国公站起身,叫下人弄来一盆热水,帮弟弟擦脸擦手。哪怕每天再忙,早晚两次这事,成国公朱希忠从不耽搁。“夏言倒了与你有何干系?你少找些狐朋狗友,在家多读些书不好吗?”
闻言,朱希孝眼神怨毒,夹枪带棒道:“我读书有什么用?有人怕我做官,压着我不让去!狐朋狗友,呵呵,他们倒是比亲哥亲!最起码知冷知热!”
兄弟二人因这事吵过不止一次。
成国公不厌其烦道:“你总想做官干什么?那可不是好地方,你总得后悔!”
老弟一把打开大哥的手,怨毒显在五官,“你就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你承袭爹的国公,怎总得了便宜卖乖呢?你不让我做官,无非是怕我比你强!呵呵,不是好地方我看那是最好的地方!”
朱希孝情绪激动,一口气没上来,忙从身上掏出寒食散吞服而下,药一入口,朱希孝露在外的皮肤,唰一下红了。
难怪他着单衣。
寒食散药性燥热,要寒衣、寒食、寒饮化解药性。
“你吃的是什么?”成国公大怒,上前抢过寒食散,凑到鼻子下一闻,再扯开朱希孝的单衣,身上已有几处大疮!“希孝!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朱希孝扯起衣服挡住大疮,“我便是要作贱自己!早一日死了才好!你别假惺惺的,我看着恶心!”
成国公僵在那,有火发不出,憋屈得喉头一甜。
他更怪自己。
整日给弟弟擦手擦脸,却不知朱希孝身上长出这么大的疮!
成国公扶住额头,身子晃荡。
朱希孝见状怕了,上前连忙扶住,可他太瘦,用骼膊架不住他哥,只能钻到他哥肘腋下抱住他哥,“哥,你怎么了?哥!”朱希孝带着哭腔,“你别吓我啊哥!”
成国公喘过气,看向朱希孝,朱希孝下意识扯紧单衣,挡住大疮。
“你说我不让你做官,你去做吧,我不拦着你就是了。”
“哥,这是真的?!”朱希孝大喜“真的。”成国公点点头,“陛下要你做大汉将军,明日你便去吧。”
“大,大汉将军!”
大汉将军的正经官名是“锦衣卫侍卫将军”,离皇帝最近,负责朝会仪仗和平日宿卫,是露脸的好差事!
朱希孝沉浸在当官的狂喜中,一时兀在那。
“你去当官可以,但你要戒了寒食散,不然我绝不许你去!”
“戒!我一定戒!谁想服用这破玩意!”朱希孝将寒食散重重掼在地上。
成国公再不想说什么了。
一家兄弟,全成了陛下的网中鱼。
朱希孝东张西望,见桌案上摆着三枚银章,忙凑过去摆弄,“陛下又赐你银章了,真威风啊!”朱希孝颇艳羡,恨不得自己也能有一个,“写的什么?高明山北水南哥,高明是阳,山北水南是阴,陛下要你行两仪。”
成国公得赐后,回府随手仍在那没细看,听老弟这么说,皱眉问道:“阴阳?”
“对!”朱希孝拿起第三枚银章,看得真切,“无可无不可看!三枚凑在一起,就是我说的意思!阴和阳,无可无不可。”
成国公虎目空洞。
“哥?哥?”
“夏言没倒。”成国公突然来上一句。
“啊?”朱希孝跟不上他哥的想法,“他不是被解了内阁和吏部吗?”
成国公摇摇头,提起茶壶,倒满。
看着他弟,“满了,倒不了了,再倒会溢出来。”
朱希孝一头雾水。
成国公倒地上半盏,茶水只有一半高。
“少了,又能往里倒水了。”
见他弟依旧听不懂,成国公满脸绝望,声音中不无悲哀,“希孝,你生性率真,那是吃人的地方,你要被吃得渣都不剩啊!”
是夜,夏府。
郝师爷晚上吃了只烤鸡,香味顺风飘被两个小屁孩闻到,吵着也要吃。郝仁大方分给小屁孩吃,没一会儿小屁孩他爹寻味找来,夏敬生死不要脸!吃了大半只鸡!连打嗝带放屁,吃完拍拍屁股走了,郝仁饿得肚子咕咕叫。
“娘的,比我还不要脸。”郝仁咬牙切齿,实在饿得睡不着觉,左摇右摆去厨房弄点吃的。
“进之?”厨房内早有人,是夏言老伴儿,王氏。
郝仁尬笑两声,“婆婆,您也在啊。”
夏言老夫人出身大户,但她不许郝仁对她叫尊称,郝仁不知如何称呼,王氏说叫婆婆就好。
王氏慈祥一笑,用汤匙虚空轻敲了下郝仁的头,”你这偷油的小耗子。饿了吧,正好我给他煮面呢,也给你带一碗,什么都不加对吧。”
“对,就吃面。”郝仁点头。
“忍一会。”
“恩。”
郝仁坐在旁边小矮凳上,火燎得他暖洋洋得,他看着空洞的大锅被王氏倒上水,煮上面条,只觉得无比平静。
“好了,两碗,你端给他去吧。”
“好嘞!”
郝仁端着面行到夏言寝房,夏言两口子早分房睡,因夏言日理万机,怕搅扰夫人睡觉。
“老爷,面来了。”
“恩。”
郝仁用脚尖顶开门。
见夏言仍在挑灯夜读。
放下面碗,郝仁好奇道:“老爷,您在看什么?”
夏言开始把郝仁当成师爷用,递给郝仁。
“太子殿下的字帖,这些都是陶仲文留的课业,你帮我瞧瞧有什么不对。”
夏言丝毫没被听勘影响,说罢,端起碗吃面。
郝仁不懂书法,看不出字好赖,便细看写了什么。法帖太文雅,我们的郝师爷整天泥里打滚,与文人之事格格不入,啥也没看出来。
“老爷,这都写的啥啊?”
夏言险些被面呛到,瞪了郝仁一眼:“全是前朝皇帝的法帖,你手里拿的这张,唐太宗的《温泉帖》,唐太宗李世民,你知道不?”
郝仁幽怨道:“老爷,我不是傻子。”
“最后那一张,梁武帝的法帖。”
郝仁翻到最后一张,品出不对劲了。
又逐张看过去,除了梁武帝这法帖太特别,其馀的还好,有的言事有的言政,倒算正常。
“老爷,这是最近的一篇?”
“是。”
三两口,夏言吃完面。
“你先吃,别放凉了,吃时候再想想。”
“恩。”郝仁饿了,秃噜秃噜吃面。见他这样,夏言笑了笑。
吃完后,郝仁开口:“哪怕是陶仲文有意选这篇,也只有这一篇,看不出他是有意无意,更没法拿出来一说。”
夏言点点头,知这臭小子还有后话,没开口。
“您刚才说这些全是皇帝法帖,我倒是想到一件事,”郝仁瞧着面碗,面碗吃干净也成了个洞。挪开视线,“秦始皇、汉武帝都要长生不死,最后他们的太子一个没立。”
夏言脸上的肉一点点往下垂。
秦始皇到底是不是要立扶苏?刘彻到底要不要传位刘据?
人死灯灭,这些事早已不可考。
然而事实摆在那,这俩人的太子都没有好下场。
大多数人忽略了一件事。
一件很简单的事。
皇帝既然长生不老,还要太子做什么?
做一个假设,如果赢政或是刘彻真长生不老了,他们会不会退位,然后传位太子?
品尝过一点点权力的味道后,郝仁坚信,不会。
尽管秦皇汉武两位雄主最后没有长生不老,可他们一心扑在这事上时,是坚信自己可以长生的。
“你是说,陛下对陶仲文更生气?”
郝仁摇摇头:“不好说。”
恐怕嘉靖自己也很纠结。
“但我想着,陛下正富于春秋,近来炼丹炼得火热,将太子培养的太出彩,未必是好事。”
唉,太子不好当啊。
王朝不能没有太子,太子又不能太过优秀。
夏言被郝仁的暴论气笑:“臭小子,陛下在你心里有个好吗?”
“好啊!可太好了!”郝仁嘴也挺犟。
夏言把书帖一推,“反正我已被罢官,不必想这些事了。”
说完,夏言反倒是陷入沉思。
烛火摇晃夏言的影子。
夏言在朝中有三个身份,内阁首辅,吏部尚书,太子太傅。
内阁首辅和吏部尚书是皇帝的臣子。
太子太傅呢?
是太子的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