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天的课程都带着一种隐约的浮躁。
艾琳在魔药课上几乎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肩膀上。斯拉格霍恩照常讲解配方,还不忘顺带夸了一句“普林斯小姐的熬制时间掌握得一向很准”,这句夸奖换来前排几名格兰芬多学生意味不明的眼神。
午休时,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有人悄悄讨论。
“我听说有匿名信里写了‘深夜靠近湖畔的三道影子’。”
“还有一封提到‘在禁林边缘出现的绿色光’。”
“谁会在那个时间去湖边。”有人故意抬高声音,“正常学生早睡觉了。”
艾琳推门进去时,声音刚好落下。
那几个低年级立刻散开,假装在看书。只有靠近火墙的一位七年级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敌意,却有几分打量。
“你要不要去找级长要一份名单。”卡斯帕压低声音,“看看谁参加了匿名写信练习。”
“没必要。”艾琳说,“写的人不会在纸上留下真名。”
“你不生气吗。”卡斯帕皱眉,“你现在可能变成‘霍格沃茨疑似危险人物’之一。”
“生气对我有什么用。”艾琳笑了一下,“真有本事的人,从来不靠匿名信解决问题。”
“那这帮人明显没本事。”卡斯帕嘀咕。
艾琳没再说什么,只是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昨晚用过的那本旧笔记本翻出来。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结界反应、风向变化,还有风语塔那边的几句言辞。
她在一行空白处写下几个字。
【第二次碰撞:以“安全”为名进行内部划线。】
笔尖停了一瞬,又添了一句。
【匿名报告既是试探,也是筛选。看谁愿意把别人推上去,看谁选择沉默,看谁站出来。】
她写完,盖上本子,把它塞进最里面一层抽屉,然后站起身深呼吸了一口。
“好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今晚轮到你上场。”
晚餐时间,礼堂的气氛比早上更古怪。
表面上还是热闹的,各桌菜肴照旧,甜点照旧,流言也照旧。但只要仔细看,就能看出有几张桌子上,某些人的说话频率明显降低。
比如斯莱特林这边。
汤姆吃得很慢,一块烤肉切成几口。他不常像今天这样沉默,沉默得连卡斯帕都觉出不对劲。
“你在想什么。”卡斯帕终于忍不住,“监督官会站在我们那边吗。”
“他最近站的位置已经够危险。”汤姆说,“我只希望他今晚不要多说错一句话。”
“你这是在担心他还是担心你自己。”卡斯帕问。
“都有。”汤姆答。
艾琳没插话,只是喝完最后一点南瓜汁,把杯子放下,动作干脆而安静。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时间差不多了。”
汤姆也站起身,顺手把餐巾折好放回盘边,像是在结束一顿普通的晚餐。
卡斯帕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站了起来:“我突然觉得自己走路都要学得像人一点。”
“你平时走路就不像猫。”艾琳说。
三人从长桌边离开,礼堂里的视线像一阵潮水追着他们的背影。有人压低声音,有人干脆闭嘴,还有人干脆瞪着自己的盘子,像是不想卷进任何风里。
教师休息室旁的小厅门口已经点上蜡烛,光线温和,却挡不住里面那种严肃的气息。
罗温站在门口,见他们过来,眼神稍微柔和了一点:“进来。”
他们走进小厅,门在身后关上。
房间不大,却坐满了人。
主位上是迪佩特,右手边是巴顿和另一位安全委员会的女巫,左侧是邓布利多和几位核心教授。靠墙那一圈是各学院的级长,他们之间也有细微的对立眼神。
最靠角落的位置,罗温拉了一把椅子,示意三人坐下。
“这只是一次说明,不是审判。”他在他们坐定前低声说,“记住这一点。”
艾琳点头。
她很清楚,这句话既是给她听,也是在提醒她不要被氛围带着跑。
巴顿先开口。
“谢谢你们愿意来。”他说,“我们收到了一些关于最近夜间活动的匿名描述,其中多次提到了你们三个的名字。按照程序,我们需要了解一下这些描述是否属实,如果属实,你们的行为是否存在风险。”
他翻开面前的卷轴,视线从上面扫过。
“首先。”他抬眼,“关于三日前的巡逻,有几封匿名信写到,有学生在规定时间之外接近湖畔,并使用了中级防护咒。”
艾琳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晚。
罗温在桌子底下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示意她不用急着出声。
“那一晚。”巴顿看向他们,“你们在哪里。”
“在湖边。”艾琳很干脆,“陪同监督官观察结界反应。”
“那是你的主动决定,还是监督官的安排。”那位女巫问。
“我们之前参与过结界记录。”艾琳说,“当时湖面已经有轻微波动,监督官需要有人协助。”
“你们知道湖下存在古老的防护节点。”巴顿又问。
“知道。”艾琳回答,“也知道不该让它被外力撕开。”
这句话让几个教授同时动了动。
那位安全委员会女巫皱眉:“这些知识对于一个学生来说已经很深了。是谁告诉你们这些的。”
“书。”艾琳说,“还有在石室里看到的一部分。”
她没有把风语塔放进去,也没有把试炼讲得太清楚,只让自己的话刚好停在“学生可能知道的最大边缘”。
“你觉得那一晚你的行为,是在帮助霍格沃茨。”巴顿问。
“是。”艾琳没有犹豫,“那一晚,如果没有监督官先撑起防护,如果没有我们几个人分担一部分冲击,结界会被迫向外暴露真实极限。”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那对霍格沃茨,对魔法部,对任何想保护这座学校的人,都不是好消息。”
小厅里安静了一瞬。
邓布利多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巴顿那边。
巴顿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心里记下了她的说法。
“里德尔先生。”他转向汤姆,“匿名报告里有几句‘评价’,说你在夜间活动中表现得冷静,似乎对结界和暗道都非常熟悉。”
“这句话听上去不像指控。”汤姆淡淡一笑,“倒像是在夸奖。”
“评价本身没有问题。”女巫说,“问题是,如果这些能力被别的人利用。”
“那就要看我愿不愿意被利用。”汤姆答。
这句让罗温心里一紧。他知道这正是魔法部最不喜欢听的话,却又偏偏无法否认里面有一种清醒。
巴顿没有马上反驳。
“你觉得自己目前站在什么位置。”他问,“霍格沃茨与外界的那些风浪之间,你的选择是什么。”
“我站在霍格沃茨里。”汤姆说,“我不希望外面的人太容易进来,也不希望里面的人太容易被推出去。”
“这听起来像中立。”女巫冷冷道。
“更像谨慎。”汤姆说,“而且,与其担心我会把霍格沃茨拖下水,不如先担心那些愿意写匿名信的人,会不会提前掀翻桌子。”
这句话让一些级长忍不住互相看了看,有人嘴角微微抽动。
迪佩特咳了一声,算是打断了这条线。
“罗斯先生。”他把话题转向卡斯帕,“有几封匿名报告也提到了你,认为你‘经常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卡斯帕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地方该出现什么人。”他急忙说,“我是被你们点名跟着去巡逻的,我又不是自己半夜睡不着去楼道里走来走去。”
几个教授忍不住低头掩饰笑意。
迪佩特也被他这一句逗得眼神缓和了一点:“那你自己觉得,你有没有做过什么‘可疑’的事。”
“有。”卡斯帕一本正经,“我怀疑自己最近睡觉太晚,早上上课总想打瞌睡。”
连安全委员会的女巫嘴角都微微松了一下。
“认真一点。”巴顿说,“你觉得自己有没有被任何校外力量接触过。”
“如果把新闻纸算进去,那大概有。”卡斯帕说,“要是不算,那就没有。”
艾琳差点没忍住笑,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长袍的袖口。
罗温忍不住在桌下咳了一声。
巴顿最终还是把卷轴合上。
“我明白了。”他说,“至少就目前为止,你们三个没有表现出明显的背离学校立场的行为。匿名报告里提到的一些细节,也有解释。”
女巫看上去还有话想说,却被他略微摇头的动作挡住。
“不过。”巴顿补了一句,“安全委员会仍旧会继续观测。这不是针对你们个人,而是对整个霍格沃茨的日常记录。”
“那我们可以问一个问题吗。”艾琳抬眼,“那些匿名报告,会不会有一天也被记进某一本本子里,写上谁写给谁。”
巴顿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霍格沃茨的学生,”他说,“一直都很聪明。”
他没有正面回答,却已经露出口风。
“说明会到此结束。”迪佩特拍了拍桌边,“你们可以回去休息。今天的作业,如果写不完,可以推迟一天交。”
这句话算是他能给的最大照顾。
走出小厅时,卡斯帕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我刚才真的以为他们要给我们发什么‘危险人物’徽章。”
“你刚才那几句,差点让你自己发笑话集。”艾琳说。
“可是你也笑了。”卡斯帕不服,“监督官也笑了,邓布利多和斯拉格霍恩肯定也忍得很辛苦。”
汤姆没有加入他们的打趣,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小厅门。
“魔法部暂时不会动我们。”他说,“因为一旦动,就得拿出能说服全校的理由。”
“那匿名信怎么说。”卡斯帕问。
“匿名信永远可以再收很多。”汤姆说,“真正要小心的,不是那几封,而是背后那些连名字都不敢留下的人。”
艾琳走在他们中间,默默把这句话记进心里。
她知道,第二次碰撞的第一轮,他们暂时站住了。
可风还没有停。
真正的风暴,往往在看上去最平静的时候积累。
那一晚,风语塔的火焰也亮得比平日高一些。
夜语者站在一扇狭窄的窗口前,望着远处看不见的城堡。冷气从石缝里钻出来,把他的披风吹得轻轻晃动。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霍格沃茨那边的说明会结束了。”来人说,“魔法部的人发回来一份初步记录。”
夜语者没有回头:“他们怎么写。”
“普林斯,态度冷静,立场暂时偏向保护校内结界。”
“里德尔,聪明,谨慎,明显不愿站在任何一方完全之下,有独立判断。”
“罗斯,大部分时间在抱怨。”
来人把这一段念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你在笑什么。”夜语者问。
“我在想。”那人说,“霍格沃茨真的还是原来那座学校。有聪明的,有危险的,还有一批在旁边跟着骂骂咧咧的。”
夜语者没有附和笑。
“安全委员会怎么看。”
“他们认为目前不需要对这三个人采取特别措施。”那人回答,“只是要求继续观测。”
“那很好。”夜语者说,“他们愿意观测,就证明霍格沃茨还没有完全交在他们手里。”
“你对普林斯那几句话怎么看。”那人又问。
“她看得很清楚。”夜语者说,“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里德尔呢。”
“他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夜语者顿了顿,“他只是不会把话说得太满。”
“你现在站在哪一边。”那人忽然问。
夜语者沉默了一会。
“站在记录上。”他说,“谁想把霍格沃茨变成战场,我就记谁的名字。”
“你这种回答,很像某个监督官。”那人笑了一下,“你们两个要是见面,可能会聊得很愉快。”
夜语者没有接这个话题。
他再次看向远方。
那里有一座被雪覆盖的城堡,城堡里有几条线已经亮了起来。
守门的人,踢门的人,接线的人。
还有那些躲在阴影里写信的手。
第二次碰撞已经开始,把这些名字一点一点推到线的边缘。
接下来,每往前一步,都会有新的字被写进账本。
霍格沃茨的夜,暂时还安静。
可石墙已经记住了,谁在那天晚上走过哪一条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