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雪一直没停。霍格沃茨的湖面被一层薄冰覆住，风吹过时，能听见碎裂的细声，就像有人在湖底磨碎玻璃。
午后的天空灰得像没干的墨。罗温从高窗往外看，远处的塔楼轮廓都被雾气吞进去了。那种天色让人难分昼夜，仿佛整座城堡都陷在一场漫长的梦里。
自从那次调查之后，学校表面恢复平静。魔法部的人还没走，但他们不再每天出现；学生重新去上课，教师席也照常满座。只有走廊尽头的告示栏里，换上了一份新的通告——
【校方提醒各年级学生，夜间禁止靠近禁林与湖畔。】
没人说为什么。大家都知道原因。
罗温最近几乎没有睡整夜。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昨夜收到的几封信摊在桌上。魔法部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他们要求交出详细的监控记录和学生名单，还暗示要派专员进驻霍格沃茨。
“他们真打算把学校当驻防地。”罗温喃喃。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壁炉里的火焰时暗时亮，把阴影推到四角。门外忽然响了三下轻轻的叩声。
“进来。”
门被推开。是邓布利多。
“校长让我通知你，今晚的会议提前。”他语气平静，“魔法部的人要在八点前抵达。”
罗温点头。
“他们想听什么？”
“报告。或者借口。”邓布利多的眼神没有笑意，“你准备哪一种？”
“我会说实话。”
“那你要小心。真话有时候比谎言更危险。”
罗温没回答。他只是拿起那叠信，收进抽屉。
邓布利多在他桌前站了片刻，忽然问：“你相信那些孩子吗？”
罗温抬起头。
“普林斯，里德尔，罗斯。”邓布利多补了一句，“他们现在被一半的教师怀疑，也被另一半寄希望。你怎么看？”
“他们各自有立场。”罗温说，“但我知道，他们还在守着霍格沃茨。”
“那你就相信错不了。”邓布利多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壁炉噼啪的声响。罗温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上轻敲。窗外的雪落得更密，连远处的湖都看不见。
夜色刚沉下去，他听到轻微的碰声。那是石阶上传来的节奏，不快不慢，像是有人在刻意避开巡逻的脚步。
罗温拿起魔杖，顺着走廊出去。
当他走到通往湖畔的门廊时，雪已经没过脚踝。风从袍子里灌进去，带着一股湿冷的气息。他顺着足迹看过去，终于在湖边的阶梯下看见三个熟悉的影子。
“看来我的禁令对你们没有用。”罗温的声音在风里传开。
那三个人回头。艾琳第一个站直，神色冷静。汤姆手里拿着一块亮晶晶的石头，光在他掌心流动。卡斯帕低声咳了一下，似乎有点尴尬。
“监督官。”艾琳说，“我们以为这里没人。”
“霍格沃茨从不会‘没人’。”罗温走近，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那是什么？”
“从湖底漂上来的。”汤姆答，“有魔力波动。”
罗温伸出手，汤姆把石头递给他。那是一块灰白的碎片，边缘光滑，中心处有浅浅的符文。那种符号古老而陌生，像是被风语塔的人刻下的标记。
“你们看到它时，周围还有别的东西吗？”罗温问。
“没有。”艾琳说，“只是湖面突然裂开了一道缝，像在呼吸。”
罗温低头看了片刻。那符文的线条让他想起上次震动的图样。
他心里升起一种极不安的感觉。
“这块石头不能留在这里。”罗温收起碎片，“明天我会带它去封存。”
“那我们呢？”汤姆问。
“回去。”罗温说。
他以为他们会立刻照做，可艾琳忽然问了一句：“监督官，如果下一次再有‘裂缝’，你还打算一个人去挡吗？”
罗温愣了一瞬。
“那是我的职责。”
“可那不是结界，是诱饵。”艾琳的语气很轻，“他们在试探我们，不是在攻击。”
罗温看着她，雪花在她的头发上融化成水。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艾琳的目光没有闪躲，“如果风语塔真想知道霍格沃茨的反应，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上次的撞击，是他们自己在演。”
罗温沉默。那念头其实他早就怀疑过，只是不愿承认。
“你没有证据。”他仍旧坚持。
“可你心里也在想同样的事。”艾琳低声说。
汤姆在旁边笑了一下：“她说得没错。那种力量太均匀，不像攻击，更像是试探边界厚度。风语塔的人想测量结界，就得有人在里面回应。”
“所以他们在找谁。”罗温的声音变得冷。
“也许是你，也许是她。”汤姆说，“或者整个霍格沃茨。”
罗温忽然觉得手中的碎片变得沉重。他望向湖面，那层冰在风里微微晃动，反出一点细光。
“回去。”他重复了一遍。
艾琳没再说话，只低头跟在后面。汤姆最后走，他回头看了一眼湖，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微笑。
夜深之后，罗温把那块石头带进校长办公室。
迪佩特坐在桌后，神情疲惫。邓布利多站在壁炉旁，听见脚步声便转过头。
“又有发现？”迪佩特问。
罗温把石头放在桌上。
三人同时靠近。光在碎片表面流动，符文忽明忽暗。
“风语塔的印记。”邓布利多低声说，“他们把观测标记丢进我们的湖里。”
“说明他们想要的已经不只是结界的数据。”罗温说。
“他们在找谁。”迪佩特喃喃，“但为什么是湖？”
“湖底通向古旧地脉。”邓布利多回答，“那是霍格沃茨最早的防护节点。任何试探都会从那里开始。”
屋里安静了几秒。
“这件事不能让学生知道。”迪佩特说，“也不能让魔法部知道。否则霍格沃茨就不再属于我们。”
罗温点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三个人呢？”邓布利多问。
“他们什么也没做错。”罗温答，“如果要惩罚，就连我一起。”
“我不打算惩罚。”邓布利多看着他，“我只担心，他们已经被另一边的人看见了。”
罗温抿了抿唇。
“那就让他们继续装作没被看见。”
迪佩特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罗温，你确定要把自己也卷进去？”
“已经卷进去了。”罗温说，“从第一天起就是。”
夜半时分，霍格沃茨的风停了。湖面那层冰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在下面游动。
远处塔楼的光影摇晃，连猫头鹰都不再飞。
罗温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静得出奇的湖。
他知道风语塔不会停手，魔法部也不会。
霍格沃茨正被夹在两面中间，像一块随时可能裂开的石。
他摸了摸袖中那枚碎片。那冰冷的触感让他忽然有种错觉——那并不是石头，而是一只正在呼吸的心脏。
“别再动了。”他在心里对那块石头说，也像在对整个霍格沃茨说。
可风，从没有真正听过任何人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