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传国玉玺的嘉靖,这几天基本处于一种亢奋的狂暴状态。
每天除了在朝堂上拿玉玺盖章听个响儿,就是催着礼部准备泰山封禅的事宜。
而趁着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被“封禅”吸走的空档,顾铮那把并不起眼的刀,终于割向了大明最柔软、也最坚硬的地方:脑袋。
百姓的脑袋。
四九城最热闹的大栅栏。
老王头茶馆是平日里闲汉、脚夫最爱扎堆的地方。
往日里大伙儿聊天,也就扯扯东家长西家短,或者那是谁家小媳妇又跟和尚跑了这种荤段子。
但今儿个,茶馆的气氛有点诡异。
茶馆门口,不知道啥时候钉上了一块大黑板。
黑板旁边,坐着个穿着长衫、却剪了短发的年轻后生,那是“格物义校”的学生。
后生手里拿着一张印得墨迹未干的宽大纸张,正在那大声朗读。
纸头上,几个斗大的黑体字简直要晃瞎人眼——《大明日报》。
“听好了啊!今儿头版头条!”
那学生嗓门亮堂,“大明皇家海军第一舰队,在一个叫什么吕宋的地方,把那些红毛鬼子的‘无敌舰队’给揍趴下了!
国师亲自定名为‘马六甲大捷’!
谭纶将军说了,这帮红毛鬼子也就是船大点,遇到咱们天工院的‘神威大炮’,一炮下去,那就跟砸西瓜似的!
从此以后,这南洋的香料、金子,那就是咱大明自家的菜园子!”
哗——!!
茶馆里一群只知道南城怎么走的大老粗,哪里听过这种新闻?
虽然不知道“马六甲”在哪,但那种把番夷按在地上摩擦的爽感,是相通的。
“好!揍得好!”
一个光着膀子的轿夫把茶碗重重一拍,“他娘的,听说那帮红毛鬼子以前还敢劫咱的商船?
也不打听打听,现在大明谁说了算!”
“小先生!那后面写的啥?”
旁边卖炊饼的武大郎踮着脚问,“我看那底下画着个怪模怪样的铁疙瘩图呢!”
学生笑了笑,把报纸翻了个面,指着那副巨大的蒸汽机原理图。
“这个啊,叫《格物致知栏目》。
这上面说了,顾圣人教大伙儿怎么看天气。
你们以前求雨,又是跪龙王爷,又是烧香。
报纸上说了,那都不管用!
下雨是因为那个叫‘气压’的东西低了,地上的湿气顶上去了。
要是看着自家井里的水突然浑了,或者癞蛤蟆上街了,就赶紧收衣服!
那是要变天的兆头,跟龙王爷打喷嚏没半文钱关系!”
茶馆角落里。
一个穿着长衫的老秀才把手里的折扇捏得咔咔响,脸色铁青。
“荒谬!简直荒谬!!”
老秀才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指着那个年轻后生骂道:“那是‘天人感应’!是雷公电母发威!
你这乳口小儿,拿着几张破纸就在这妖言惑众!
若是百姓都不信鬼神了,那还没了敬畏之心?!没了敬畏,这世道还不大乱?!”
茶馆顿时安静下来。
毕竟在大明,读书人的地位是刻在骨子里的。
年轻学生也不恼,放下报纸,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了半瓶水,瓶口塞了个带吸管的塞子。
“老先生,您别激动。”
学生把简单的“气压计”往桌上一放,“国师书里说了,事实胜于雄辩。
您看这管子里的水面,今儿个是不是比昨天高了一截?
这就是因为今儿要下雨,外面气压低,里面的气把水顶上来了。
要是按您的说法是雷公发威,难不成雷公现在就钻在这瓶子里吹气儿呢?”
“哄——!”
周围的茶客顿时笑作一团。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有辱斯文!!”
老秀才气得浑身发抖,但也憋不出一句整话来反驳,最后只能掩面而逃,“我不与你们这些不读圣贤书的莽夫争论!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看着老秀才落荒而逃的背影,年轻学生眼中闪过一丝以前只属于大人物的光芒,自信。
顾铮此时就坐在二楼的雅座,透过窗户缝看着这一幕。
他对面的张居正脸色复杂,手里也拿着一份《大明日报》。
“国师。”
张居正把报纸放下,声音有些沉,“您这手笔太大了。
这一张纸只要两个铜板,上面不仅有军国大事,还有怎么种地、怎么防虫、甚至怎么做菜的法子。
您这是要把百姓的眼界强行撑开啊。
但我有些担心。”
张居正指了指下面那些正在热烈讨论“气压”和“吕宋”的贩夫走卒。
“以前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如今他们知道了什么是‘道理’,明白了风雨不是皇帝的恩赐,而是天地的规矩。
那将来
他们会不会问:如果祈雨是不灵的,那‘天子’受命于天,又有什么用呢?
皇权的神秘面纱,可就被您这一张报纸,给捅了个窟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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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铮转过头,看着张居正,眼神里只有赞赏。
不愧是张居正,一眼就看到了这背后的深渊。
开启民智,对于封建帝王来说,那是慢性自杀。
当人们开始思考为什么苹果会落地,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思考为什么那个椅子上必须坐着一个姓朱的人。
“叔大啊。”
顾铮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这窟窿,迟早是要破的。
世界已经变了。
西边的红毛鬼子都在开始搞什么文艺复兴了,他们的船都开到家门口了。
若是大明的百姓还是只知道磕头,只知道听天由命。
哪怕我有万般神通,哪怕我也造出铁甲舰,大明也不过是个大一号的、肥一点的猪圈。
到时候人家不仅要杀咱们的猪,还要烧咱们的书,占咱们的房。”
顾铮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这繁华却依然陈旧的北京城。
“我不要这大明是一潭听话的死水。
我要把这帮人都炸醒。
哪怕将来这股火烧到了皇权,那也是以后的事。
至少在那之前,这股被点燃的心气儿,能先把外面那些想吃咱们肉的狼,全部烧成灰烬。”
张居正听得心头剧震。
他看着顾铮的背影,只觉得那不是一个弄权的权臣,是一个真正的“圣人”。
虽然圣人的法子有点极端,甚至有点离经叛道。
“那天工院那边”
张居正把话题拉回了实际操作,“今年投入了四百万两白银,办了一千所‘格物社学’。
这银子,户部那边意见很大。”
“很大?”
顾铮冷笑一声,“告诉严家,让他去跟那些江南的盐商说。
凡是捐钱给学校的,能在《大明日报》头版登个名,我顾铮亲自给他们写匾额‘积善之家’。
这名头,以前可是花钱都买不到的‘士绅’身份认证。
告诉他们,现在只要掏一万两,不仅名字能上报纸,以后这学校里出来的工匠学徒,优先进他们家的工坊。
你看那帮视财如命的商人会不会抢着送钱。”
张居正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招太绝了。
把所谓的“慈善”变成了“名声投资”和“人才预定”。
那帮有了钱却没地位、总被官府敲诈的商人,绝对会为了这个护身符和未来劳动力抢破头的。
“国师之谋,在下佩服。”张居正由衷地叹道。
“别拍马屁了。”
顾铮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投向远方的南方天际,“学校的事要快,报纸要更勤。
而且,还要在报纸上给我加点料。”
“加什么?”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开个专栏,名字就叫‘海外奇闻’。
别光写那些干巴巴的战报。
给我写,新大陆的土地,插根筷子都能发芽;
美洲的金子,都在河里流淌,土着人拿金块打鸟玩。
写扶桑的银山,就在地上裸露着。
给我把这种贪婪的火,烧到每一个想发财的大明人心里去。
只要人人心里都想着出海捞金。
咱们的大航海时代,谁都拦不住。”
就在这时。
街面上突然传来一阵骚乱,接着就是孩子们的欢呼声。
原来是一辆从天工院刚拉出来的新式四轮马车,装了弹簧避震和充气橡胶轮胎,其实是杜仲胶做的实心胎。
驾车的不是车夫,而是储君朱载垕。
朱载垕满脸兴奋,把鞭子甩得啪啪响,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跑得飞快,却十分平稳,引得周围百姓一片叫好。
“看。”
顾铮指着那辆飞驰的马车,指着车轮滚过的地方。
“这就是大明的未来。
谁要是不肯上车,谁要是还想赖在地上跪着。
那就会被这车轮子,碾得粉身碎骨。
包括那些高高在上的王爷,也包括坐在紫禁城里的老神仙。”
顾铮回过头,对着张居正露出一个有些残忍的微笑。
“叔大。
咱们,可是上了贼船了,没回头路了。”
张居正端起茶杯,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这贼船开得够快,够劲。
张某,这辈子,跟定这艘船了。
至于那些想挡路的”
张居正摸了摸袖子里无形的尚方宝剑。
“这天下,没有什么是咱们杀不出来的路。”
楼下。
拿着报纸的年轻学生,正被几个刚下了工的壮汉围着。
“小先生!
如果俺也把儿子送去学这什么格物,俺儿子将来也能开不用吃草的大铁马车吗?”
一个浑身煤黑的汉子怯生生地问。
学生擦了擦汗,声音清亮,穿透了喧嚣的人群。
“能!
国师说了。
格物面前,众生平等。
不论你是王侯将相,还是掏粪挑煤的。
只要你懂了这这理,只要你会算数。
这大明的天空,就有你的一片云!”
汉子的眼睛瞬间红了,他从贴身衣兜里掏出几枚带体温的铜板。
“学!必须学!这《大明日报》俺买了!
哪怕俺不识字,俺回去贴墙上,让这满屋子都有那那种文明气儿!”
大明这潭沉寂了几百年的死水深处。
关于“希望”和“觉醒”的种子,终于破土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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