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冬日的江风,冷得跟刚磨出来的刀片子似的。ez小说徃 冕沸悦犊
龙江宝船厂的露天工棚里,几千号赤着膊的汉子,正一嗓子接一嗓子地吼着号子。
“起——!嘿呦!”
两百多名壮汉,被几根粗得像大腿一样的麻绳勒着肩膀,麻绳都陷进了肉里,渗出黑红的血印子。
他们在拉一根造船用的巨型龙骨。
每挪动一寸,都像是从地狱里往外爬。
另一边,锻造司的火炉烧得通红。
三十几个光膀子大汉,轮番拉动要两个人合抱的巨大风箱。
“呼哧——呼哧——”
风箱的声音像头快断气的老牛。
打铁的匠人也是汗如雨下,大锤砸下去,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一整天下来,每个人累得只有出气的份,造出来的精铁件,还不到那堆废料的一成。
顾铮站在高岗上,手里捏着几个冷掉的烧饼,看着下面跟蚂蚁搬家似的一幕,牙花子嘬得生疼。
太慢了。
这也就是大明现在没人跟你比。
真要是放到两百年后,就这效率,别说武装大明了,给舰队搓炮弹都得搓到下个朝代去。
“这就是大明的工部?”
顾铮咬了一口冷硬的烧饼,嘎嘣脆,“拿人命填坑,拿汗水换铁?
我要造的万吨巨轮,要是这么个造法,等我想下南洋了,估计只能让人抬着棺材去了。”
系统给的大宝船图纸、先进火炮,卡在哪了?
不是没图,是没劲儿。
不是没人力,是人力不值钱,但也太弱鸡。
“大人,工头说了,天儿太冷,昨天冻死两个拉风箱的,今儿这炉温恐怕是上不去。”
身后的戚继光也有些无奈,这种笨活儿,不是靠他练兵那套“杀气”就能解决的。
顾铮把剩下的半个烧饼往江里一扔。
“不上炉温?那就给这炉子换个‘心’。”
他转身就往行辕走,步子迈得极大,一股要去干翻这几千年传统的气势。
“元敬,去找几个嘴巴严、手艺绝的铜匠。要敢玩命的,我给双倍安家费。”
“另外,告诉皇帝陛下,贫道我要闭关三日。”
顾铮回头,笑得有些神神叨叨,“我要跟天上的太上老君,借一样咱们凡间没有的宝贝。”
三天。
对于顾铮来说,是在行辕的密室里,在铺满了一地的宣纸上疯狂画图的三天。
系统里的图纸是不少,什么内燃机、发电机都有。
但顾铮不是傻子。
拿那玩意儿出来,连根甚至都找不着能磨汽缸的机床,也就是个废铁。
他要的,是“傻大黑粗”。
单缸,往复式,低压蒸汽机。
只要有铜,有铁,能把锅炉铆接好,就算有些地方漏气,这玩意儿只要转起来,就不是人力能比的。
三天后,顾铮带着两眼红血丝,像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恶鬼,直接冲进了皇上的行宫。
“神仙?”
嘉靖正在炼丹炉前打坐,手里捧着顾铮之前忽悠他的“天书”,看见顾铮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爱卿这是去抓鬼了?”
“陛下,抓鬼?”
顾铮抓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口,“臣给您抓来了一头能吞云吐雾、力大无穷的铁兽!”
半个时辰后。
南京郊外一处把守森严的废弃兵营。
这里早就被玄天卫给围成了铁桶,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中间一个简易的大棚子里,盖着一大块帆布,底下的东西隆起一座小山的形状。
嘉靖爷裹着狐裘,捂着鼻子,这地方满地都是黑乎乎的煤渣子和机油味,呛得慌。
徐阶和其他几个阁老跟在后头,也是一脸的嫌弃。
“顾国师,您说的‘天工秘宝’,就藏在这破棚子里?”
徐阶忍不住刺了一句,“这也没见有什么祥瑞之气啊。”
顾铮也不废话,一挥手。
“掀开!”
唰!
帆布被扯落。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既不像鼎,也不像炉。
就是一个巨大且丑陋的大铁桶子,后面连着个更奇怪的圆盘,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连杆、飞轮,看起来笨重、粗糙,浑身透着没被打磨过的野蛮劲儿。
旁边几个早就准备好的壮硕匠人,这会儿脸色煞白,像是要去祭神。
他们铲起一堆堆黑煤,往铁桶底下的炉子里猛塞,然后一把火点了进去。
“点火!烧水!”顾铮大吼一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铁家伙开始发出让人不安的声音。
“嘶——嘶——”
像是有条巨蛇藏在里头喘气。
白色的水汽开始从那些铆接不严实的缝隙里滋滋往外冒。
“陛下小心!”徐阶吓得护在嘉靖身前,“这妖物要炸了!”
嘉靖却一把推开徐阶。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升腾的白雾,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是某种只有帝王才能感觉到的属于力量的悸动。
“给朕看!”
话音未落。
早就蓄足了力的活塞杆,终于动了。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原本就算是二十个大汉也推不动的巨大铁飞轮,猛地转了一圈!
“哐当!哐当!哐当!”
蒸汽的嘶吼变成了某种有节奏的咆哮。
巨大的曲轴疯狂地旋转起来,带着无可匹敌的怪力,牵动着旁边连接的一根粗铁链。
在铁链的另一头,是一个用来锻造铁锭的五百斤重大铁锤。
以前,把这铁锤拉起来需要六个壮汉喊破喉咙。
“咚!!”
大铁锤被蒸汽机扯起来,重重地砸在砧板上,那是地动山摇的一下!
还没等众人眨眼。
“咚!!”第二下!
“咚!!”第三下!
这就是不知疲倦的死神,不知疼痛的猛兽!
整个地皮都在抖!
徐阶头上的官帽都被震歪了,脸上的肥肉跟着一上一下的铁锤颤抖。
铁桶在狂吼,连杆在疯狂往复,喷出的白色蒸汽瞬间充满了整个棚子,把这里变成了迷雾中的锻造场。
平日里傲气的匠人,这会儿全都跪在地上磕头,以为这是老君显灵。
太残暴了!
太有力了!
“顾爱卿”
嘉靖的胡须在乱颤,他的脸被炉火映得通红,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看到了绝世珍宝的狂热,“这这是”
顾铮走上前,道袍被蒸汽熏得湿哒哒的,但他张开双臂,就像是这台怪兽的主人。
“陛下。”
顾铮大声吼着,才能盖过机器的轰鸣,“这是水与火的法术!夺天工之造化!
它不吃草料,只要喂煤喝水,它能没日没夜地干活!
一台这东西,能顶得上一千个劳力!
装在船上,就是无视风浪的神舟!装在矿井,就是搬山的巨灵神!
陛下!有了它,咱们大明的铁甲,能铺满这万里河山!”
嘉靖疯了。
他真的疯了。
他直接推开锦衣卫,甚至不在乎滚烫的蒸汽烫手,扑到正在疯狂运转的飞轮旁,伸手就要去摸。
“好!好!!这才叫炼丹!这炼出来的是大明的筋骨!”
嘉靖转身,一把抓住顾铮的手,力度大得能把顾铮的手腕捏青。
“你要什么?!你要朕给这‘铁兽’封个什么神位?朕封!”
“臣不要神位。”
顾铮拍了拍这台正冒着黑烟、极其不环保却极其性感的原型机。
“臣要陛下建一个衙门。”
“不归工部管,不归内阁管。只听命于陛下,钱粮由内帑直拨。”
“这衙门就叫天工院!”
嘉靖根本没看徐阶已经变成了茄子色的脸。
“准!”
嘉靖大手一挥,“这南京行宫分一半给你们做工坊!
所有宫中藏铁、铜,你顾铮随便搬!
朕要看到这东西给朕把五千料的大宝船拉动起来!朕要看到大明的大炮像流水一样造出来!”
轰鸣声还在继续。
单缸机的噪声虽然难听,但在这一刻的大明君臣耳朵里,就是最美妙的仙乐。
顾铮嘴角一抹坏笑,藏在了漫天的蒸汽后面。
这就是工业革命的第一声啼哭。
哪怕它现在还是个满地拉屎撒尿的丑八怪,但只要这嗓子哭出来了,耕田织布的旧大明就算是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