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文华殿的朝会,一开始风平浪静。
直到鸿胪寺官员唱完“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站在文官队列前排的礼部右侍郎万士和,忽然出列。
这位向来以稳重着称的老臣,今天捧着一份厚厚的奏章,声音洪亮:
“臣万士和有本奏!今东南海防废弛,倭寇屡犯,走私猖獗,岁失国帑百万。臣谨呈《请开海禁以实国用疏》,条陈利害十款,伏乞圣览!”
殿内“嗡”的一声,像炸了蜂窝。
我站在都察院队列里,余光瞥见高拱眉头紧锁,张居正面无表情,李春芳捧着笏板眼观鼻鼻观心,赵贞吉则微微侧头,似乎在听身后的动静。
反对声来得比预料中还快。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御史孙丕扬,这老头今年快六十了,胡子气得直抖:“荒唐!祖宗之法,片板不得下海!此乃太祖高皇帝钦定,成祖文皇帝重申!尔等欲变祖制,必招天谴!”
万士和正要反驳,又一位官员出列,是工科给事中骆问礼。此人籍贯浙江绍兴,家里是大地主,说话就“务实”多了:
“陛下!重海利而轻农桑,此乃本末倒置!若百姓皆弃田从商,谁人来种粮纳赋?长此以往,必动摇国本!”
接着是都察院的一位御史,语气暧昧得像抹了油:“开海之议,固有其利。然则豪商巨贾,若借此坐大,掌控海路,垄断货殖,恐成尾大不掉之势,威胁朝廷啊”
殿内吵成一团。支持的开海派据理力争,反对的引经据典,中间派左右摇摆。
隆庆帝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那架势让我又想起“哑巴天子”的传说当然,我知道他是在等。
等一个破局的人。
果然,当反对声浪达到顶峰时,高拱出列了。
这位内阁次辅一站出来,殿内顿时安静大半。
他没看万士和,也没看那些反对的言官,而是面向御座,声音沉得像块石头:
“祖制?祖制是让沿海百姓被倭寇杀戮,让朝廷税银流入私囊吗?”
他一开口,就定住了调子:“眼下要议的,不是开不开海。海早就开了!不过是躲在暗处开,银子流进私人口袋,血债记在朝廷头上!
今日要议的,是怎么开,才能利归朝廷,患消于未萌!”
这话厉害。直接把辩论从“原则之争”拉到了“方法之争”。反对派一时语塞。你总不能说,让走私继续、让国库流血是对的吧?
张居正此时才缓缓出列,接过话头:“肃卿公所言极是。臣等议的,不是开不开,而是怎么开。
臣这里有闽、浙、粤三省历年走私估值,有开海后岁入测算,有防倭整军之策请陛下御览。”
我心中一动。高肃卿此前态度坚决,如今却一锤定音,将辩论从“是否”扭转为“如何”。
张太岳究竟给他看了什么账本,或是许下了什么承诺?看来散朝后,得去文渊阁“请教”一番了。
他呈上奏章,黄锦接过,放在御案上。
隆庆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大殿:“诸卿所言,朕都听了。开海之利,朕知;开海之患,朕亦知。然则因噎废食,智者不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朕意已决。准于福建月港试行开海通商,设市舶司,立新规。
另,设‘钦差巡海御史’一员,总揽开海事,有先斩后奏之权。”
殿内又起骚动。这次不是反对,是震惊:先斩后奏?这权给得太大了!
“陛下!”有官员急声道,“巡海御史人选”
“朕已有人选。”隆庆帝打断他,“原广西兵备副使殷正茂,擢右佥都御史,充钦差巡海御史。
福建巡抚涂泽民,协理开海事。另,以户部郎中张学颜、兵部主事戚继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赵凌为副。”
听到赵凌的名字被念出,我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
将他从刑科提拔到这风口浪尖的右佥都御史位上。赵兄啊赵兄,别怪兄弟我给你寻了这么个‘好去处’。
赵凌倒是无人反对。不过殷正茂加涂泽民这个组合,让殿内不少官员面面相觑。一个以酷烈闻名,一个以圆滑着称,这能搭档?
我知道,该我上场了。
我出列,躬身:“陛下圣明。臣掌都察院,愿为开海新政立一道保险。”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
“臣请设‘巡海御史条规’。”我朗声道,“凡开港口岸,皆派驻监察御史,直属都察院。
凡官吏贪渎、商贾违法、勾结外寇者,不论何人,御史皆可直奏御前,按律严惩!以严法保新政,以新政固海防!”
这话说完,殿内彻底安静了。
反对派忽然发现,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开海”提议,而是一个完整的体系:
有执行人(殷正茂),有地方配合(涂泽民),有制衡机制(三部门副手),有监督机构(都察院御史)。再反对,就得从具体条款上找漏洞,而不是空喊祖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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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帝满意地点点头:“准。李清风,条规由你拟定,三日内呈朕。”
“臣遵旨。”
散朝后,我在文华门外被张居正叫住。
这位年轻的阁老今天难得露出笑容,拍了拍我的手臂:“瑾瑜兄今日在朝上所奏,甚好。
殷正茂是把好刀,涂泽民是块磨刀石,就是不知道最后是谁磨谁。”
我正要谦虚两句,高拱也从后面走过来。这位老大人看了我一眼,哼了一声:
“李清风,你今日在朝上说的话,还算有点见识。但殷正茂加涂泽民这搭配,亏你想得出来。海上的事,比草原更浑,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就走,绯色官袍在午后的阳光里晃出一片刺目的红。
我站在原地,琢磨着这两句话。张居正是调侃,高拱是警告。意思都一样:开海这事儿,真正的难处不在朝堂,在东南。
正想着,一个小太监低头快步走过,像是“无意”中蹭到我身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李总宪,方才散朝时,武定侯郭公爷的脸色不大好看。
还有,通政司的刘公公,直接回了司礼监值房,门关得严实。”
武定侯郭应麟,世镇南京,家族在江南有万亩良田,据说还暗中参股了几条海船。通政司刘公公那就是压下了涂泽民奏本的人。
我点点头,没说话。
回到都察院,赵凌已经在值房等我了。赵凌如今沉稳了许多,见我就苦笑:“总宪大人,您这是把下官往火坑里推啊。殷正茂那人,下官在云南时就听说过他的手段。”
我玩笑道:“赵大哥啊,火坑里才有真金。在刑科看卷宗哪有去海边吹风、查银子来得痛快?”
我让他坐下,正色道:“涂泽民此人,你怎么看?”
赵凌沉吟:“圆滑,能干,但太圆滑了。他去年那份奏本被压,居然一声不吭,继续装糊涂。这种人,要么是真能忍,要么是两边下注。”
“或许两者都是。”我推开窗,看着南方,“东南的水,比你想的深。殷正茂这把刀砍下去,涂泽民这块磨刀石怎么用——是用他来磨快刀,还是让刀把他磨碎,得看你的本事。”
赵凌神色肃然:“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我转身,从书案上抽出一份空白奏本,“来,帮我想想,这《巡海御史条规》该怎么写。
既要给殷正茂足够的权去劈开铁幕,又得让涂泽民有空间稳住地方,还得给你这个监军留足眼线。”
赵凌提笔蘸墨,忽然问:“瑾瑜,你说涂泽民真会配合吗?”
我想起周朔带回来的那份泛黄奏本,想起上面那句“与其利归私门,不如税入公帑”。
“他会的。”我望向窗外,天色渐晚,东南方向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因为这是他等了很久的机会:一个能把‘装糊涂’变成‘真干事’,还能名正言顺把对手清理掉的机会。”
赵凌沉默片刻,重重点头,落笔写下第一条:
“巡海御史之设,首在肃贪。凡涉海事官吏,有受贿纵私、通寇贩禁者,无论官职,皆以通敌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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