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周朔回来了。
他进乾清宫时,连黄锦公公都多看了一眼,这人瘦了一圈,脸被海风吹得黝黑,只有那双眼睛还透露着“夜枭周”的锐利。
隆庆帝没坐在御座上。他再次站在了那是幅新制的《坤舆万国全图》前。
图上,大明的海岸线不再孤零零地悬着,而是连着朝鲜、日本、琉球、吕宋,再往南是一片片标着古怪名字的岛屿和大陆。世界忽然变得很大,大得让人心慌。
“臣周朔,叩见陛下。”
“起来,看这儿。”隆庆帝没回头,手指点在地图东南角两个小点上,“澎湖,双屿。塘报上说,这两个岛上的私港,规模堪比州县。”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压得很低:“周朔,你亲眼见了。告诉朕,塘报有没有夸张?”
周朔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不是奏章格式,是锦衣卫那种最简练的笔录:“陛下,臣混入商队,在双屿待了七天。那里比塘报说的,只大不小。”
他翻开册子,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天气:
“双屿港,常泊大小海船不下三百艘。最大的福船,长十五丈,载货千石。港内有街市十二条,客栈、酒肆、赌坊、当铺一应俱全,甚至有专治刀伤箭疮的郎中铺。每日往来商民,估算在五千人以上。”
隆庆帝的指尖在舆图木框上敲了敲,没说话。
“货物。”我站在一旁,轻声提醒。
“是。”周朔继续,“臣暗中查验了七艘船的货单。出口以丝绸、瓷器、茶叶为主,岁值约在一百八十万两上下。
进口则以南洋香料、倭国白银、西洋自鸣钟等奇巧物居多,估值亦不下百万。”
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盆里银霜炭碎裂的细响。
“一百八十万两”隆庆帝喃喃重复,忽然笑了,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朝廷全年太仓银入库,不过四百万两。一个双屿岛,就抵了半个国库。”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继续说。官场呢?尤其是福建巡抚涂泽民,朕记得,让你重点查他。”
周朔合上册子,顿了顿才开口:“涂泽民此人颇为复杂。”
他从袖中又抽出一卷纸,展开:“臣在福建三个月,查访了十二个州县,见过涂泽民的幕僚,也混进过他的巡抚衙门。
此人确有才干,去年剿灭的三股海寇,都是他亲自督战。福建卫所军备,在他任上整饬了七成,比浙江、广东强得多。”
“但是?”隆庆帝挑眉。
“但是,他对走私的态度确实暧昧。”周朔声音压低,“臣查到,涂泽民的两个侄子在泉州经营绸缎庄,每年经手的苏杭丝绸,有三分之一走了海路。
涂泽民本人未必直接参与,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肯定的。
“还有,”他补充道,“涂泽民与本地豪族关系密切。莆田林氏、泉州黄氏、漳州陈氏,这三家的家主,都是巡抚衙门的常客。而这三家都在海上有生意。”
隆庆帝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节奏很慢:“也就是说,涂泽民知道走私猖獗,也知道谁在走私,但为了稳住地方,为了那些豪族的支持,他选择了装糊涂?”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周朔道,“但臣还查到一件事:涂泽民去年曾秘密上奏,请求在月港试开小口,允许渔船出海贸易。
奏本被通政司压下了,据说是宫里有人打了招呼。”
“宫里?”隆庆帝眼神一凛。
“臣不敢妄测。”周朔垂首,“但涂泽民那份奏本的抄件,臣带回来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份已经泛黄的奏本抄件。黄锦接过,呈给皇帝。
隆庆帝快速扫过,脸色越来越沉。奏本上,涂泽民详细列举了月港试开的利弊,甚至算出了每年可增税银的数目——八万两。
最后一句写着:“与其暗流汹涌,不如开渠导流;与其利归私门,不如税入公帑。”
“好一个‘税入公帑’。”隆庆帝放下奏本,看向我,“瑾瑜,你怎么看?”
我沉吟片刻:“陛下,涂泽民此人,或许不是不想开海,而是不敢,或者说,不能。
福建官场盘根错节,他一个外来巡抚,若没有朝廷明旨,贸然动作,怕是不出三个月就要被赶走。”
“所以他在等?”
“在等陛下给他一把尚方宝剑。”我点头,“等朝廷下定决心,等他可以从‘装糊涂’变成‘真干事’。”
隆庆帝沉默良久,忽然问周朔:“福建、浙江、广东三省,像涂泽民这样‘暧昧’的官员,有多少?”
周朔重新打开那卷纸:“臣已列成名册。三省涉及海贸的州县官员,七成以上都收过孝敬。有的是明码标价的‘引水钱’,有的是船股分红,有的是直接参与走私。
其中,福建布政使司右参政何宽、浙江按察副使陈瑞、广东市舶太监李凤这三人牵扯最深,证据确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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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册被放在御案上。隆庆帝没看,只是盯着舆图上那道漫长的海岸线。
“流失的白银,何止百万?这流失的,是国库的银子,更是朕的江山社稷!”他声音陡然提高,又猛地压下去,变成一种近乎疲惫的低语:
“朕知道开海利大,张先生算的账,赵贞吉核的数,朕都信。但高师傅的担忧,朕也睡不着。”
他站起身,在殿中踱步:“开了海,倭寇会不会更猖獗?沿海那些卫所、豪族、乃至宫里某些人”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垂首侍立的黄锦,“与海商勾连已深。动他们的利,就是动大明的根基。这刀,该怎么下?”
我没急着回答,等皇帝踱完第三圈,才缓缓开口:“陛下,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不动刀,流血的是国库,是百姓,是朝廷的体面。动刀,或许会伤筋动骨,但伤的是腐肉。”
隆庆帝停下脚步,看着我:“张居正推荐了殷正茂。说他能文能武,手段霹雳。但此人争议太大。”
殷正茂。我想起这个名字了。嘉靖四十二年进士,在江西、广西任上剿匪平乱,战功赫赫,但也以“擅权”“酷烈”闻名。
据说他抓土匪,从来不过夜审,抓到就砍,砍完挂城头。百姓称他“殷剃头”。
“陛下问臣,此事交与谁最合适。”我斟酌着词句,“殷正茂确是把好刀。但开海不是剿匪,光会砍头不够,还得会算账、会谈判、会建规矩。涂泽民熟悉福建,若能让他配合殷正茂”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隆庆帝眼睛微眯。
“正是。”我道,“殷正茂为钦差巡海御史,总揽开海事,专砍朽木。涂泽民仍任福建巡抚,负责具体推行,安抚地方。
再配户部、兵部、都察院干员为副——户部的管账,兵部的管防,都察院的盯着他们别乱来。”
隆庆帝在殿中又踱了两圈,忽然停下:“好。明日朝会,朕就抛这个议题。不过”
他看向周朔,“涂泽民那份奏本的事,暂时压着。朕倒要看看,明日朝会上,谁会跳出来反对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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