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光顾着研究周朔带回来的那三封密报了,脑子被“勋贵线”、“盐商账”、“北边疑云”塞得满满的。
直到今天早上喝粥时才忽然反应过来:周朔这小子,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张居正派他去扬州是协助清查盐税的,按计划至少还得蹲一个月。现在徐琨案才刚审结,他就出现在我值房里了,这效率高得有点不对劲。
“周总旗,”我放下粥碗,看着站在廊下候命的他,“你昨天回来,我光顾着看信了。现在本官问你——张阁老那边盐税查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让你先回了?”
“大人,”他脸上那副“夜枭盯上田鼠”的表情丝毫没变,“张阁老让我先回。他说京里更需要我。”
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我戏谑道:“张太岳那边,盐税查得如何了?该不是又捅出什么窟窿,让你回来搬救兵吧?”
“清查顺利,阻力也在预料之中。”周朔言简意赅,“但张阁老说,京里风向变了,徐阁老致仕,高尚书也走了。大人身边需要人手。”
我心头一暖。张居正这人,锐气归锐气,心思倒是细。
“他还说什么了?”
周朔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张阁老亲笔。说扬州盐税新政已上正轨,今年四百万两可期。
但他发现,盐税增长背后,还有条‘暗线’——有些淮扬盐商,把利润换成了粮食、铁器,走漕运私船往北运。”
我拆信的手顿住了:“北边?运给谁?”
“账面上是卖给晋商。”周朔声音压低,“但晋商转手卖给谁,就难说了。张阁老疑心,最终怕是流到了关外。”
关外。
我捏着那封信,忽然想起昨夜的梦——北边滚滚而来的闷雷。
“知道了。”我把信收进抽屉,“你先下去休息。对了,洗个澡,换身衣服。一身酱菜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都察院改酱园子了。”
周朔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躬身退下。
他刚走,王石就晃了进来,一脸“我有八卦”的表情。
“听说了吗?”他凑到我桌前,“海刚峰把咱们赵尚书哦不,现在该叫赵阁老了,给惹毛了!”
我挑眉:“海瑞又干什么了?”
“还能干什么?查账呗。”王石一屁股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他在户部蹲了半个月,把嘉靖朝的老账本全翻出来了。查到几笔‘宫廷用度’,数额大得吓人,非要赵阁老给个说法。”
我哭笑不得。那几笔账我知道,是嘉靖晚年修西苑、炼丹的“特殊开支”,说白了就是给先帝背锅的烂账。赵贞吉能怎么说?说先帝昏聩?
“然后呢?”
“然后赵阁老就被缠得没办法了。”王石乐了,“昨儿个直接进宫,求陛下给海瑞换个地方‘发光发热’。你猜陛下怎么着?”
“怎么着?”
“陛下沉吟片刻,说:‘海卿廉直,宜司风宪。’,然后就下旨,调海瑞为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即日赴任。”
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高啊。既把这位“人形账本检测仪”请出了户部,又给了他升迁。
还保全了海瑞的颜面和直臣名声。隆庆老板这手“人员调配”,玩得越来越溜了。
“海瑞接了?”
“接了。”王石点头,“不过离京前,他说要去拜访一位前辈。
我心里一动:“周怡?”
“对,就是那位嘉靖朝因言获罪、在诏狱关了五年的老言官。”
王石感慨,“说起来,周老先生复任后一直深居简出,海瑞能想起去拜访,倒是有心。”
岂止是有心。我忽然有种预感——这俩“硬骨头”凑一块儿,准没好事。
我的预感很快应验了。
两天后,我第三次去请沈束出山。前两次都被婉拒,这次我特意挑了个晴好的下午,带着他最爱喝的六安瓜片,准备打“持久战”。
到了沈束住的那处小院,门虚掩着。我刚要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论声。
一个声音慷慨激昂:“沈公!如今新君在位,朝局一新,正是我辈匡扶正道之时!岂可独善其身?”
是海瑞。他那口带着琼州口音的官话,我一下就听出来了。
另一个声音苍老些,慢条斯理:“刚峰啊,老夫不是不愿,是不能。你看我这身子骨,还能经得起几次诏狱?”
是周怡。
接着,沈束的声音响起,比一年前洪亮了不少:“周兄,刚峰,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沈束当年离朝时说过,此生不复入仕。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海瑞抢话,“可沈公,如今徐华亭已去,朝中正是用人之际!都察院李总宪三番五次来请,足见诚意!”
我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尴尬着,门吱呀一声开了。沈束拎着个鸟笼子站在门口,笼子里那只画眉鸟正蹦蹦跳跳——是我去年送他的那只。
“李总宪,”沈束似笑非笑,“听了多久了?”
,!
我干咳一声:“刚到,刚到。”
进得院中,海瑞和周怡都在。海瑞见了我,拱手行礼,一丝不苟。
周怡则笑着点头:“清风来了?正好,刚峰正劝宗安(沈束)出山呢,你也帮着劝劝?”
我看向沈束,他比一年前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神了。
“沈公,”我把茶叶递上,“晚辈别无他意,就是来看看您。出不出山,全凭您的心意。”
沈束接过茶叶,嗅了嗅,脸上露出笑意:“六安瓜片,你有心。”
他放下鸟笼,那只画眉叽叽喳喳叫起来。沈束听着鸟叫,忽然问:“清风,你如今掌都察院,感觉如何?”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如履薄冰。”
“冰下是什么?”
“是”我顿了顿,“是二十年来积下的污垢,是盘根错节的利益,是无数双盯着你的眼睛。”
沈束点点头,看向海瑞和周怡:“你们听见了?这才是实话。朝局一新?不过是表面。水下的石头,一块都没少。”
海瑞皱眉:“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沈公这样的正人君子入朝!”
“正人君子?”沈束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刚峰,你可知当年我为何能活着走出诏狱?”
海瑞一愣。
“不是因为先帝仁慈。”沈束声音平静,“是因为严嵩倒台前,需要几个‘被陷害的忠臣’来彰显他的罪恶。我,周兄,还有很多人,不过是棋子。”
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枝叶:“如今新朝,难道就没有下棋的人?李总宪,”他转向我,“你说呢?”
我沉默。
沈束拍拍我的肩:“你比我们强。你知道自己是在局中,也知道怎么在局中做事。这就够了。”
他又看向海瑞:“刚峰,你去南京是好事。留得有用身,方能做长久事。切记,刚极易折。”
海瑞张了张嘴,最终深深一揖:“晚辈受教。”
周怡在一旁笑着摇头:“宗安啊宗安,你还是这么会泼冷水。”
“不是泼冷水。”沈束认真道,“是让你们看清,这朝廷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李总宪,”他又看向我,“你今日来,恐怕不只是送茶叶吧?”
我心头一紧。这老头的眼睛,太毒了。
“是。”我坦白,“昨夜做了个梦,梦见北边打雷。心里不安,想来听听沈公的见解。”
“北边?”沈束神色严肃起来,“可是大同方向?”
我点头。
沈束沉默良久,长叹一声:“该来的,总会来。”
从沈束那儿出来,我心里更沉了。
回到都察院,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凌锋就急匆匆闯进来,脸色苍白:“大人,八百里加急!大同镇军报,俺答汗部骑兵犯边,掠三堡,军民死伤逾千!”
我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梦成真了。
那些血与火的记忆瞬间涌上来——嘉靖三十五年的烽火,倒在我面前的同袍,还有那些我用“私自互市”换来的短暂和平。
“详细军报呢?”我的声音自己听着都陌生。
凌锋递上一封沾着尘土的急报。我快速看完,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在割。
俺答汗这次来得突然,规模不大,但极其狠辣。专挑防守薄弱的边堡下手,抢了粮食、铁器就走。边军反应不及,死伤惨重。
奏报最后,大同总兵董一奎写道:“虏骑退时扬言,今岁冬寒,若再无‘市赏’,来春必大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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