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进来时,带进一股深秋夜风的寒气。不知道为啥,每次一看见海瑞,总是不自觉的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没坐,就站在屋子正中,像一尊朽木雕成的神像,怀里抱着那本厚厚的《两淮盐税入库核销暂录》。
“李大人。”他开口,声音干涩,“户部主事海瑞,有几事不明,请大人解惑。”
“海主事请讲。”我示意凌锋看茶,被他抬手拦住。
“第一,盐税三百万两,分批押运,为何每批皆有‘途耗’、‘火耗’?据漕运旧例,千里押银,损耗不过千分之三。尔等损耗,竟逾百分之四,何解?”
我端起自己那杯茶,强壮镇静,慢悠悠吹了吹:“海主事可知,押运途中,遭遇暴雨、风浪几何?漕船是否需要临时靠岸修补,沿途州府‘协助’看守,是否需给‘劳务茶饭钱’?此皆非常规漕运,乃特旨急运,多些损耗,实属无奈。”
我故意把“劳务茶饭钱”几个字咬得重些。窗外的东厂番子,听得见吧?记下来,这都是你们自己人的开销。
海瑞眉头紧锁,在算盘上噼啪打了几下,似乎认了这个说法,但眼神更厉:“第二,沈家财产折银一百五十万两,为何核销时仅计一百四十万两?十万两差价,作何‘折色’?折价几何,何人估价?”
“古董字画、田产商铺,市价时有波动,仓促变卖,难免折价。”我叹了口气,表情诚恳,“至于何人估价……乃是南京户部、应天府、乃至宫里派来的几位公公,共同核估。海主事若觉不妥,可去一一询证。”
我把“宫里派来的几位公公”说得格外清晰。海瑞的脸色果然更难看了。他可以去逼问户部官吏,但去质问宫里太监?即便他是海笔架,也得掂量掂量。
他沉默片刻,翻到账册最后一页,手指重重戳在那行字上:“第三,也是最大一笔,新法征缴现银一百万两,为何‘暂存耳房’,不予核销入库?此款最为清晰,毫无折色损耗,为何反成悬案?”
我放下茶杯,直视他的眼睛:“海主事,此一百万两,乃盐法新立后,商贾自觉缴纳的第一笔正税。它暂存耳房,非因账目不清,而是它在等一个名分。”
“名分?”海瑞不解。
“正是。”我身体微微前倾,“若循旧例,与前面二百二十万两一同核销入库,则它立刻变为‘太仓库’数字,旋即被各方‘惯例’分润。
但若陛下特旨,指明此银专款专用譬如,填补九边军饷亏空,或赈济今年北地霜灾,则它便可绕过许多‘惯例’,直达该去之处。”
我顿了顿,声音压低,却确保窗外的耳朵能听见:“海主事追索损耗,一片公心,李某敬佩。然损耗之根,不在押运途中,而在分配之制。
李某人微言轻,无力撼动陈规,只能尽力为朝廷、为边军、为百姓,多保全一丝实银。此一百万两暂存耳房,非为含糊,实为争一个干干净净的用处。”
海瑞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我会从这个角度回答。他习惯了追问“钱怎么没的”,我却告诉他“我在想办法让剩下的钱别没”。
他抱着账册,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风雨打湿的木雕。良久,他才涩声问:“李大人此言可是真心?”
“句句肺腑。”我坦然道,“海主事若不信,明日李某面圣,便以此言奏对。届时,是虚是实,是忠是奸,自有圣断。”
海瑞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复杂至极,有审视,有怀疑,竟也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动摇。他没再追问,只是将账册小心收好,拱手:“既如此,海某便拭目以待。今夜打扰,告辞。”
他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直,但脚步似乎比来时沉重了些。
对不起了,海刚峰,我第二次骗了你,尽管,我说的有些是对的。
凌锋关上门,长舒一口气:“大人,您可真敢说……”
“不说怎么办,跟他一笔笔算‘火耗’怎么分的?”我揉着太阳穴,“只能把球踢给陛下,再把窗户外那些耳朵想听的话,喂给他们。”
翌日,西苑,玉熙宫精舍。
我又跪在了熟悉的地方。丹炉的烟雾比记忆中更浓了,呛得人喉咙发痒。
抬头偷瞄,只有陆炳侍立在侧,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活像被妖精吸干了元气。
看来雷聪进贡的汞矿纯度不错,嘉靖老板炼丹炼得挺嗨,陆都督试丹试得挺惨。
“臣李清风,叩见陛下,陛下万岁。”我伏地行礼。
“起来吧。”嘉靖的声音从烟雾后传来,听不出喜怒,“扬州一趟,辛苦了。”
“为陛下办差,不敢言苦。”
“唔。”嘉靖似乎笑了笑,“三百多万两银子,你弄得满朝风雨。徐阶的人弹劾你酷烈聚敛,高拱的人夸你是能臣干吏。说说,你怎么看?”
来了。我深吸一口烟气,谨慎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臣在扬州,只知奉旨办差,整顿盐政,充盈国帑。至于朝议纷纭,实非臣所能预料,亦非臣所敢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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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头。”嘉靖轻哼一声,但语气并不严厉,“银子,朕看到了。账,户部也跟朕吵过了。”
我心头一紧。
“李清风,”嘉靖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烟雾似乎散开些许,“朕只问你一句,这三百万两,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才能既塞了悠悠众口,又解了朝廷的渴?”
核心来了,我稳住心跳,将昨夜与海瑞对话时就想好的说辞,清晰道出:
“陛下,盐税之本,在于养军恤民。臣斗胆建议,二百二十万两已入库之银,可按旧例,由户部统筹。
然其中五十万两,可特旨拨付蓟辽、宣大,专为弥补今冬边军棉衣、饷银之缺。此乃彰显陛下抚恤将士之仁。”
我顿了顿,观察烟雾后的动静,继续道:“至于暂存耳房的一百万两新税……此乃盐法新立之始,兆头甚佳。
臣愚见,不如陛下特赐其名——可称‘嘉靖盐法济边专银’。将其全额、专款,拨付浙江、福建,用于戚继光、俞大猷部剿倭船只修缮、火药补给,及沿海被祸百姓抚恤。
如此,则新法之功,陛下之德,将士之用,百姓之感,皆昭昭于天下。且专款专用,账目清晰,可杜诸多无谓损耗。”
烟雾后久久沉默。
陆炳垂着眼,仿佛入定。但我那被穿越加强过的耳朵,却清晰地捕捉到玉屏风后,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压抑的呼吸声。
张淳,你果然在。
“济边专银……好名目。”良久,嘉靖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愉悦,“既全了朝廷体面,又办了实事。李清风,你倒是会算账。”
“臣不敢,只是为陛下分忧。”
“你这忧分得好。”嘉靖淡淡道,“准了。就依你所奏。陆炳。”
“臣在。”陆炳躬身。
“拟旨。两淮盐税之事,李清风办差得力,着……赏银五十两,纻丝二表里。具体分拨,就按他刚才说的办。告诉户部和尚书,账,要做得明白。”
“臣遵旨。”
“下去吧。”
“臣谢陛下隆恩。”我重重叩首,退出精舍。
成了。二百二十万两走旧河道,但指明了五十万两的流向。一百万两则开辟新渠,直达前线。
嘉靖得了里子(钱)和面子(名),徐阶抓不到把柄,高拱看到了实效,海瑞……至少这笔专款,他应该没话说了。
我摸摸怀里那五十两赏银的票据,哭笑不得,以前还舍得赏给我五百两,现在就给我50两,还没我一年的俸禄多,老板真大方。
回都察院的路上,我还盘算着怎么跟赵师兄通气,怎么给戚继光写信。
结果刚迈进左掖门,就听见我那值房方向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中间夹杂着几声拳脚到肉的闷响?
这是怎么回事儿,都察院难道又开始上演“全武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