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值回家,我抱起正在蹒跚学步的成儿,对着婉贞正色道:“夫人,苗疆风云再起。阿云土司壮年暴毙,为朝廷计,为百姓计,我当再赴贵州,以平定西南危局……”
话未说完,婉贞却罕见地板起了脸,语气酸溜溜的:“哼,夫君说得倒是大义凛然。可妾身怎么听说,夫君与那位新任女土司阿朵,颇有些渊源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谁走漏了风声?
面上却故作镇定,赔笑道:“贞儿莫要听信那些无稽之谈。为夫所作所为,皆是出于公务,天地可鉴!我发誓,我李清风若是有负于贞儿,情愿天打……”
“雷劈”二字还未出口,怀里的成儿竟伸出小胖手,结结实实捂住了我的嘴。
婉贞见状,顿时失笑道:“嘿,你这小家伙,倒是偏心你爹。”
我趁机在儿子脸上亲了好几口,随即把他放到一旁,伸手揽住婉贞:“夫人明鉴啊!我李清风吃住都在岳父家,俸禄都交夫人掌管,哪有胆子给成儿找什么姨娘?”
(玛德,嘉靖老板罚了我三年俸禄。看在我给他搞钱有功的份上,前几天才给我补齐。)
“哼,最好如此。”婉贞白了我一眼,转身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袱,“这里面是些防瘴气、治跌打损伤的药,还有几身换洗衣物,都给你备好了。”
她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一滴温热的泪毫无预兆地落在我的手背上:“夫君……万事当心。”
这一哭,让我心头愧疚翻涌,急忙为她拭泪,柔声安慰:“好了贞儿,你夫君我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这趟差事办得漂亮,从贵州回来,又能升官晋爵呢……”
被冷落在一旁的小家伙见娘亲哭了,竟摇摇晃晃走过来,用小拳头捶我的腿,口齿不清地嚷着:“爹……坏!”
我一时哭笑不得,捏了捏他的小脸:“好小子,知道护着你娘了,有出息。”随即让奶妈把他抱去岳父那儿,免得打扰这难得的温情时刻。
次日清晨,辞别了家人,我先是赶往都察院。
赵凌与林润早已候着。我特意叮嘱赵凌:“如今朝中因‘考成法’争论不休,你务必记住,没有周总宪的明确授意,绝不可随大流弹劾高拱高大人。”
赵凌对徐阶素来敬重,闻言郑重应下。
将衙署事务交割清楚,又拜会了顶头上司周延,我便再次踏上了前往贵州的旅途。
雷聪已先一步入黔,此番护送我的,换成了他的得力下属凌锋。
看来陆炳安排得颇为周到——凌锋既熟悉西南路途,也知晓我的行事风格,用起来倒也顺手。
重返贵州的路途颇为顺利。行至思州地界,我猛然想起,自己这个“思州知府”的虚衔,嘉靖老板似乎一直忘了褫夺。
既然挂着名,总该看看此地治理得如何。
马车行至府衙前,只见昔日破败的衙门已修葺一新,门前肃静,街道井然。
虽不及正德年间的鼎盛繁华,却也透着一股复苏的朝气。只是今日知府吴鹏似乎不在衙内。
信步转至隔壁府学,还未进门,便听见琅琅书声。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
正是吴鹏在授课,声音清晰有力:“……陆放翁至死不忘北伐之志,此心可昭日月!”
忽然,有个坐后排的学生回头瞥见了我,惊喜地叫出声:“李先生回来了!”
“李先生!”“真是李先生!”
学堂里顿时一阵欢腾。吴鹏眉头一皱,戒尺在案上不轻不重地一敲,满堂喧嚣立刻归于寂静。
啧啧,看来吴鹏平日没少管教这帮小子。
我在后排静静听完课,才与围上来的学生们叙话。
“李先生,您这次还走吗?”
“李先生,您不知道,我们可想听您讲故事了!”
七嘴八舌间,我转向一个苗人装束的少年,和声问道:“家里如今光景如何?”
那少年咧嘴一笑:“好多了!阿妈织的苗锦,卖给思州制造局,换来的银钱够我交束修还有余哩。”
旁边一个汉人少年插嘴道:“以前阿云土司在时,常给府学捐赠。如今阿朵姐姐当了土司,听说好多头人都为难她……”
苗人少年立刻点头:“就是!李先生,您得帮帮阿朵土司。那些头人不想让我们的阿妈给汉人织锦,只有龙家土司愿意。阿朵土司是好人。”
我又顺势问道:“那三爷阿诃为人如何?”
少年不假思索:“三爷也是好人啊!上月我害了寒热,还是他给治好的呢。不过……”他挠挠头,压低声音,“我听说三爷其实不太喜欢汉人……反正,除了二爷脾气坏,龙家都是好人!”
“好了,都去玩吧。”我笑着拍拍他们的肩,“我和你们吴先生,得商量商量接下来教你们些什么。”
孩子们一哄而散。
我这才转向吴鹏,问起苗寨近况。他所言与雷聪信中所述大体一致——局势诡谲,暗流涌动。
看来,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再入苗寨,踏进土司府大厅,龙阿朵端坐主位,一身繁复的银饰在火光下熠熠生辉。她抬眼看我,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李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土司客气。”我拱手回礼,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后定格在角落那个穿着苗医服饰的身影上。
阿诃站起身,端着酒盏走来,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微笑:“李大人,别来无恙。昔日承蒙照顾,阿诃一直感念于心。”
他取出那个熟悉的瓷瓶,小心翼翼地往我杯中抖入些许白色药散:“这是在下特制的‘清风散’,舒筋活络,最解旅途劳顿。聊表心意,还望大人笑纳。”
满座宾客都看着,我若推辞,便是当众打脸。我端起酒杯,在袖袍遮掩下假意沾唇,实则尽数倾入袖中暗袋。
“好酒。”我面不改色地赞道。
宴席散后,我刚回到客房,便觉一阵眩晕,体内一股异样的热流窜动。这时阿朵的亲信前来相请:“土司请李大人一叙。”
寝殿里熏着熟悉的草药香,阿朵已换下繁重的银饰。她背对着我,语气复杂:“苗疆局势危如累卵,七大寨主联合逼婚。李清风,我要你一句实话,朝廷和你,究竟是何打算?”
我强忍不适,脑中灵光一闪,联想到阿云土司的暴毙,沉声试探:“阿朵……阿诃今日给我的‘清风散’,与你大哥生前所服‘补药’,是否系出同源?”
阿朵猛地转身,脸色瞬间惨白:“你……你如何得知?大哥后期确实时常精神涣散……”
至此,一切豁然开朗。我低喝道:“此药单服无害,但若与我晚膳所食山珍同用,便是慢性奇毒。阿诃是要重演弑兄旧事。”
阿朵眼神从震惊到挣扎,最后化为一片冰冷的清明。她转身取出一枚紫色药丸:“这是苗疆解毒圣物,能暂缓毒性。”
待我服下,她才低声道:“三哥最近与粤商往来密切,多次打听矿脉开采之事。我怀疑……他背后另有图谋。”
次日,我依计装作精神不济。阿诃果然前来“诊治”,把脉时指尖在我腕上多停留了片刻。
“大人怕是水土不服,待我开几服安神的方子。”他语气关切,眼底却闪过一丝得色。
待他离去,雷聪从暗处转出,低声道:“查清了。与阿诃勾结的粤商,表面上做丝绸生意,暗地里一直在收购苗疆矿产。
他们最近在大量采购开采工具,还从澳门请来了几个红毛匠人。”
“红毛匠人?”我心头一凛,“看来他们盯上的,不只是普通的矿脉。”
我们定下对策:我继续装病,引蛇出洞;阿朵监视内局;雷聪暗中调查矿产流向。
几日后,我在议事时突然剧烈咳嗽,阿朵“慌忙”扶我下去休息。经过阿诃身边时,我清楚地看到他唇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是夜,阿朵带来密报:“他们上钩了。三哥联络了七大寨主,打算在你‘病重不治’后,以协助开采矿脉为条件,换取他们支持他继任土司。”
我靠在榻上,体内的毒素尚未完全清除,但思路却异常清晰。
雷聪补充道:“根据目前线索,这批粤商与东南沿海的走私网络关系密切。他们如此急切地想要掌控苗疆矿脉,所图恐怕不小。”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幕,也照亮了阿诃医庐里正在收拾的行囊。
我对雷聪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既然如此,我们就把这矿脉的水搅得更浑些。让这些躲在暗处的狐狸,自己露出尾巴来。”
这场暴雨,终于要来了。而苗疆地下的宝藏,恐怕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