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那场风波刚过,海瑞那根“青灰色竹竿”带来的压迫感还没完全消散,更刺骨的寒风就吹进了都察院。
“李佥宪,不好了。”林润几乎是冲进了我的值房,脸上血色尽褪,“昨夜至今,通政司连收三道奏疏,弹劾浙直总督胡宗宪胡部堂。罪名是‘虚报战功、纵容部将、姑息养奸,对汪直等倭首礼遇过甚,有通倭之嫌’。”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快,但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上。
我心头一沉。浙江倭患渐平,胡宗宪对汪直剿抚并用,本是权宜之计。如今却被清流抓住把柄,徐阶这是不想放过任何严嵩的旧党。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骂开了花。这几道奏疏,出自几位平日最以“清流”自居的言官,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引经据典。
这正是徐阶最擅长的打法,用道德文章做刀,杀人不见血。
常规的辩护,比如上书为胡宗宪喊冤,立刻就会陷入徐党最擅长的口水战泥潭,必输无疑。
必须出奇招!
西苑精舍,烟雾依旧。
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不等嘉靖开口,便抢先一步,以头触地:
“陛下,臣有罪。”
烟雾后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语气沉痛,继续道:“昨日,户部主事海瑞查核账目,发现去岁八十万两盐税转入内帑,账目记录不清。此事当时由臣经手,臣难辞其咎,请陛下治臣疏忽之罪。”
我决定先自爆其短,把海瑞查出的问题主动掀开,化被动为主动。
果然,嘉靖的声音带着一丝讶异:“哦?李爱卿今日是来请罪的?”
“臣是来请罪,更是来为陛下分忧。”
我抬起头,神情恳切,“那八十万两,在内帑转圜,五十万两化作东南将士饱腹之粮,二十万两变作大同边军御寒之衣,十万两筑起了黄河岸畔护民之堤。
臣之所为,或许不合规章,但每一文钱,皆是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为了前线将士能不饿着肚子砍倭寇的头。”
我将对海瑞的说辞,以更富感情色彩的方式渲染出来,核心就一句:钱,没进我的口袋,全替您花在刀尖上了。
紧接着,我图穷匕见:
“然,此事既已被海瑞查出,纸终将包不住火。臣恳请陛下,准许臣公开部分账目去向,以昭示陛下挪用内帑、保全大局的苦心。
否则,若被……被有心人断章取义,加以利用,恐污了陛下圣名啊!”
潜台词就是:老板,徐阶要借这事儿搞我们俩了。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得赶紧统一口径。
这一招“围魏救赵”,其实是在“绑架”皇帝。我把嘉靖老板拉到了同一条船上。
如果皇帝不同意公开,就显得心里有鬼,坐实了“贪吝”的恶名;如果同意,就等于公开承认并赞许了我的“暗线操作”,徐阶再从“程序”上攻击胡宗宪和我,就等于在打皇帝的脸。
精舍内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我能感觉到嘉靖的目光穿透烟雾,在我脸上逡巡。
良久,他忽然轻笑一声,带着一丝疲惫和玩味:“李清风,你倒是……很会给朕出难题。”
然而,我低估了徐阶的决心,也低估了嘉靖的……胃口。
尽管我与赵贞吉、周延,甚至高拱,数次在西苑为胡宗宪求情,言其“于国有功,情有可悯”,但陛下的态度却愈发微妙。
浙江倭患渐平,东南海上走私的巨额财富,仿佛一块肥肉,彻底勾起了陛下的心思。
他不再满足于我零星抄没的“暗线”,他要的是整个东南财源的控制权。而胡宗宪,这个曾与严嵩牵扯过深、又对汪直过于“礼遇”的能臣,便成了必须挪开的绊脚石。
最终,一道圣旨下达:胡宗宪押赴京师,下诏狱,等候发落。
我明白,陛下或许不想杀他。这是为裕王继位后施恩留的余地,让胡宗宪能为新君效死力,而非一辈子念着倒台的严嵩。
雷聪亲自赴浙,将胡宗宪押解进京。据说胡部堂登船时,已万念俱灰。
我找到雷聪,只说了一句:“雷兄,看在你我与胡部堂过往并肩的情分上,莫要为难他。”
雷聪那张冰山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复杂,低声道:“李大人放心,这一路,弟兄们皆礼遇有加。”
可诏狱,终究是诏狱。
胡宗宪被关进去没多久,嘉靖老板似乎是为了平衡,也可能是被高拱整日念叨得不耐烦了,竟准他在京营及漕运等几个衙门小范围试行“考成法”,以观后效。
高胡子雷厉风行,迅速提拔了几个能干事的基层官员,更是将都察院几个只会风闻奏事的言官狠狠驳斥了一番,逼得他们低头认错。
但这番举动,如同捅了马蜂窝。一时间,弹劾高拱“专权跋扈、排除异己、变更祖制”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西苑。
西苑精舍内,嘉靖皇帝指着那堆积如山的奏章,慢悠悠地问我:“李爱卿,高拱惹了众怒,你如何看待?”
我心中飞速盘算。高拱如今是嘉靖用来制衡徐阶最锋利的一把刀,皇上绝不会自断臂膀。
于是我躬身道:“陛下明鉴,高阁老行事或许急切,然其心为国。这些弹章,多为臆测,乃……乃利益受损之徒的诬蔑之言,意在阻挠新政。”
嘉靖不置可否,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檀香。
就在这时,值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雷聪未经通传便闯了进来,他竟直接跪倒在地,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陛下!李大人!贵州急报……阿云……阿云土司他,于昨晚……暴病身亡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声线:
“苗疆各部,因此蠢蠢欲动!”
我望着窗外骤然阴沉下来的天空,刚刚还在为朝堂党争费尽心神,转眼间,西南边陲的烽烟,竟已悄然点燃。
东南的囚船才刚刚靠岸,西南的火药桶却又已被点燃。
这大明天下,当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一刻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