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转身对婉贞柔声道:“贞儿,我去去就回。府上已请了京城最好的郎中,切记,莫要轻信太医院那帮庸才……若有任何不适,立刻让老周去寻我。”
婉贞颔首,目光温婉而坚定,却轻轻拉住我的衣袖:“夫君……万事小心。” 她指尖的微颤泄露了强装的镇定。
又匆匆嘱咐老周几句,我大步迈出府门。雷聪静立阶下,飞鱼服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像一尊无情的石雕。我与他并肩而行,待转过街角,确保身后再无那道关切的目光,积蓄的怒火终于爆发。
“雷千户大驾光临,莫非是要告诉我,王衡——那个指向严党的重要人证,已经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了?”我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棱。
他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慌乱,旋即被惯有的冷硬覆盖:“昨夜……王衡于狱中,突发恶疾,毒发身亡。”
“哈!哈哈哈哈!”我猛地揪住他的衣襟,笑声里满是悲愤与绝望,“雷聪!诏狱!天子亲军看守的诏狱!一个待审的重犯,在你锦衣卫眼皮底下中毒?你们每日巡视,究竟巡了什么?是忙着给哪位阁老递投名状,还是只会对弹劾奸佞的忠良往死里用刑?!”
雷聪面色铁青,紧抿着唇,像一块沉默的顽石。
“你看着我!”我逼视着他,试图从那片深潭里找到一丝愧疚,“此事,与你有没有干系?你手上,沾没沾他的血?”
“在下,”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只是奉命行事。”
“好一个奉命行事!”我一把将他推开,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你永远配不上阿朵!配不上苗疆那片干净山水!
若她知道你干的这些肮脏勾当,知道你双手沾满忠良之血,她那把随身苗刀,第一个要砍的是不是你?!”
愤怒吞噬了理智,我竟与他扭打在一起。他没有用锦衣卫的招式,更像是在格挡一场失控的宣泄。打着打着,泪水混着汗水模糊了视线。
“凭什么……凭什么向昱屡次三番刺杀于我,却能安然无恙?凭什么椒山公(杨继盛)就得被你们活活打死,烂在这诏狱之中!
凭什么赵贞吉大人被发配南京?凭什么赵凌、吴鹏就要流放千里……还有多少名字,多少忠魂,成了你们向严家献媚的阶梯!雷聪,你的良心,过得去吗?!夜里就不会被冤魂索命吗?!”
“李清风!你疯了!”他格开我的手臂,低吼道,声音里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思州时我与你说的话,大局!你都忘了吗?”
“我没忘!我全都知道!”我几乎是嘶吼出来,指着自己心口,“我知道现在不是倒严的时机,我知道要忍,要等!可我这里——憋得快要炸开了!雷聪,你告诉我,这忠奸不分,黑白颠倒的世道,究竟他妈的为什么?!”
他无法回答,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里,此刻翻涌着痛苦、矛盾,甚至是一丝……认同。默然片刻,他一把将我拉起,动作粗鲁,却带着一种无奈的意味:“……起来。像个朝廷命官的样子。去诏狱,查验王衡的尸首。我们得……给陛下一个交代。”
再次踏入诏狱那阴森的大门,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腐朽竟不再让我恐惧。路过那间熟悉的牢房时,我停下脚步,钥匙还在雷聪手中。
“打开。”我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他犹豫了一瞬,牢门终究是吱呀作响地开了。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指着草席上那些深褐色的、层层叠叠、早已干涸的血迹,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看,这一片,是椒山公(杨继盛)的血。旁边那一道,是赵凌的,再往左,是吴鹏的……那边墙上,像不像张羽撞柱时留下的?还有那片角落,是董传策的……”
我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墙角一片更为暗沉,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颜色上,“若我没记错,周总宪曾老泪纵横地告诉我,那是杨爵的,周怡的,刘魁的……看,那块砖缝里,颜色最深的那块,像不像你们锦衣卫曾经的自己人,沈炼沈大人的?”
每一句平静的叙述,都像一记无形的鞭子,抽在雷聪的心上。他挺拔的身躯似乎晃动了一下,那些被他用“奉命行事”强行掩埋的惨烈景象,此刻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扶住冰冷的铁栏,面色苍白。
“别说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崩溃的哀求,“李清风……我求你,别说了。”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听到雷聪求人。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狱中冰冷彻骨的空气,强迫自己从那些血腥的记忆中抽离。随他来到王衡青黑色的尸身前,我们沉默地搜寻着任何可能的线索,徒劳无功。
“李大人,”雷聪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却透着一丝疲惫,“王衡,系昨夜突发恶疾暴毙。明日面圣,你我都需依此禀报陛下……至于向昱,暂且不必再提。”
“突发恶疾……好一个突发恶疾!”,我苦笑着,泪水却再次不争气地涌上,“我扳不倒严嵩父子,如今竟连将向昱这等爪牙绳之以法都做不到?我这官,当得真是……越来越他妈的有趣了。”
雷聪看着我状若癫狂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就在我以为他会转身离去时,他忽然凑近一步,用仅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低语道:
“王石主事,已在刑部大牢守了两天两夜,寸步未离。”
我倏然怔住,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是了,王衡这条线断了,可另一条线,那个活生生的匪首,还攥在子坚兄手里!只要他开口……
我猛地抬头,看向雷聪。他已转身,留下一个依旧冷峻,却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背影。
远处阴影下,都督陆炳不知已站立多久,他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暮色深沉,模糊了他脸上那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神情。
向昱,你的劫数,还没完!子坚兄,守住!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