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岁档的豪赌：欢笑在悲情之后
北京深冬的午后，“遂光传媒”顶层私人放映室里，光线调得极暗。银幕上，《泰囧》的片尾字幕缓缓滚动，放映机发出规律的嗡嗡声，像某种沉重的心跳。
徐峥那颗标志性的光头在黑暗中反着微光，他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从他带着成片走进这间放映室到现在，整整两个小时，沈遂之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看，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
片子放完了。灯还没亮，徐峥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沈董，您觉得”
“等会儿。”沈遂之的声音很平静，“我再想想。”
黑暗中，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徐峥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紧张，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等待。这部他倾注了所有心血的电影，这部被十七家公司拒绝后终于拍出来的电影，此刻就悬在沈遂之的一句评价上。
坐在后排的热巴小声对身边的周慧敏说：“周总，我觉得很好看啊，刚才我都笑出声了。”
周慧敏轻轻“嘘”了一声，目光却落在沈遂之的背影上。她太了解沈遂之了，这种长时间的沉默，意味着他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灯光终于亮了。沈遂之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
“徐导，”他开口，“这片子，剪了几版？”
“五版。”徐峥急忙说，“最后这版是上周才定的。黄渤和宝强的戏份我重新调整过，节奏更紧凑了。泰国那边的笑点也做了本土化处理”
沈遂之抬手打断他：“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自己看了多少遍？”
徐峥愣了一下：“大概三十多遍吧。从粗剪到现在，每天都在看。”
“那你看腻了吗？”
“没有。”徐峥老实说，“每次看，自己还是会笑。”
沈遂之点点头，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冬日天空，远处故宫的琉璃瓦在阴云下显得黯淡。
“徐导，”他背对着徐峥，“你觉得《泰囧》是什么？”
“是喜剧片。”徐峥说。
“不对。”沈遂之转过身，“是药。”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现在这个时代，大家活得太累了。”沈遂之走回座位，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房价高，工作累，人际关系复杂。每个人心里都压着石头。进电影院，不是为了受教育，不是为了思考人生，就是为了——笑。笑两个小时，忘掉烦恼，出去继续面对生活。”
他看着徐峥：“《泰囧》就是这种药。纯粹的，高效的，不掺假的快乐。黄渤的窘，宝强的憨，你的囧，再加上泰国那些荒诞的遭遇每个笑点都像一记精准的针灸，扎在观众最需要放松的穴位上。”
徐峥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他准备了各种应对批评和质疑的说辞，唯独没准备接受这样的评价。
“所以，”沈遂之继续说，“这片子不能随便找个档期上了。要上，就上贺岁档。”
“贺岁档？！”徐峥和周慧敏几乎同时出声。
贺岁档是什么概念？那是一年中最残酷的战场。《一九四二》《十二生肖》《大上海》冯小刚、成龙、周润发，全是顶级导演、顶级阵容、顶级投资的超级大片。一部小成本喜剧片挤进去，就像一只兔子闯进了狮群。
“沈董，”周慧敏皱眉，“贺岁档竞争太激烈了。而且今年冯导的《一九四二》是重磅历史题材，成龙的《十二生肖》是动作冒险，我们的喜剧片虽然好看，但在这种硬仗里”
“正因为有《一九四二》，我们才要上贺岁档。”沈遂之的话让所有人都懵了。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条时间轴：“12月20日，《一九四二》上映。我预测，这片子会掀起巨大的观影热潮——冯小刚的号召力，历史题材的厚重感，再加上张国立、陈道明、张涵予的阵容。但它太沉重了。”
他在12月20日的位置画了个向下的箭头：“观众看完《一九四二》，会是什么状态？三个小时的苦难叙事，饥荒，死亡，人性的挣扎。从电影院出来，心里堵得慌，想哭都哭不出来。”
他又在12月24日的位置画了个向上的箭头：“这时候，如果有一部纯粹的喜剧片上映呢？观众需要宣泄，需要释放，需要从那种沉重的情绪里挣脱出来。《泰囧》就是最好的选择——不费脑子，哈哈大笑，笑完浑身轻松。”
徐峥的眼睛渐渐亮了。
“而且，”沈遂之在白板上写下几个数字，“我做过数据调研。过去五年，贺岁档的票房冠军，喜剧片占了三部。中国人过年，还是想图个乐呵。《一九四二》虽然好，但它不符合‘贺岁’的气氛。《泰囧》正好补上这个空缺。”
周慧敏还在犹豫：“但韩三平那边中影给《一九四二》的排片肯定会压倒性倾斜。我们的排片如果上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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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要亲自去找韩三平。”沈遂之说，“不仅要谈排片，还要谈联合宣发。中影主推《一九四二》，我们配合宣传，但在宣传语里要暗示——看完《一九四二》，来看《泰囧》，让快乐飞起来。”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用一部超级大片给自己的小成本喜剧做铺垫，这种操作在华语电影史上从没有过。
徐峥的手在抖：“沈董，这太冒险了。万一《一九四二》口碑票房双爆，我们跟在后面，可能连汤都喝不到。”
“那就让它爆。”沈遂之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徐峥从未见过的自信，“它越爆，对我们越有利。记住，观众的情绪需要平衡——压抑之后需要释放，沉重之后需要轻松。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最合适的时间，给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他看向徐峥：“徐导，你信我吗？”
徐峥看着沈遂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怀疑，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光芒。他想起了三个月前，在曼谷的片场，沈遂之穿着客串角色的西装，在三十八度的高温里一遍遍排练一场只有三句台词的戏。那种专注，那种认真，那种对电影近乎虔诚的态度。
“我信。”徐峥重重点头。
“好。”沈遂之拍了拍他的肩，“那就这么定了。贺岁档，12月24日平安夜上映。宣传口号我想好了——‘看完《一九四二》，来看《泰囧》，让快乐飞起来’。”
周慧敏还在做最后的努力：“遂之，韩三平那边他会答应吗？中影可是《一九四二》的主投方。”
“他会答应的。”沈遂之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因为我有他需要的东西。”
他拨通了电话，按了免提。几声响后，韩三平的声音传来：“遂之啊，难得主动找我，什么事？”
“韩董，《泰囧》成片出来了，想请您看看。”
“徐峥那个喜剧片？行啊，什么时候？”
“现在。另外，我想跟您谈个合作——《泰囧》放在贺岁档，跟在《一九四二》后面上。我们配合中影的宣传节奏，您给我们百分之二十的排片。”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韩三平才说：“遂之，你知道《一九四二》的排片我们要争取百分之四十以上吗？剩下的空间，还有成龙的《十二生肖》，周润发的《大上海》”
“所以我才找您合作。”沈遂之的语气很从容，“韩董，《一九四二》是部好电影，但太沉重了。观众需要调剂。《泰囧》就是最好的调剂。我们可以在宣传上联动——买《一九四二》的票，送《泰囧》的优惠券。看完苦难，再看欢笑，这才是完整的观影体验。”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韩三平说：“你把成片发过来，我先看看。”
“我已经让人送到您办公室了。”沈遂之说，“另外，我还有个提议——如果《泰囧》票房过五亿，中影参与续集的优先投资权。如果过十亿，我们让出百分之十的收益给中影。”
这个条件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周慧敏想说什么，被沈遂之用眼神制止。
电话那头传来韩三平的笑声：“沈遂之啊沈遂之，你这是吃准我会答应？”
“不是吃准，是相信您的眼光。”沈遂之说，“韩董，中国电影不能只有大片，也需要小成本精品。喜剧片的市场潜力，您比谁都清楚。”
“行，我先看片。”韩三平说，“明天给你答复。”
电话挂断。放映室里一片寂静。
徐峥看着沈遂之，喉咙发干：“沈董，百分之十的收益这代价太大了。”
“不大。”沈遂之重新坐下，“如果真能过十亿，百分之十换中影全力支持，值。如果过不了十亿，这个承诺也就是张空头支票。”
他看向徐峥，眼神认真：“徐导，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从今天起，《泰囧》的宣发预算追加两千万。我要看到这部电影的广告出现在北京、上海、广州每一个地铁站，每一栋写字楼。我要在平安夜那天，全国观众都知道，有部叫《泰囧》的喜剧片上映，能让人笑出眼泪。”
徐峥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沈董，谢谢。真的谢谢。”
“别谢我。”沈遂之扶住他，“谢你自己，拍了一部好电影。”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其实刚才看片的时候，我自己都笑了七次。特别是黄渤在寺庙里那段，我差点把茶水喷出来。”
这话让气氛轻松了些。热巴小声说：“我最喜欢王宝强在飞机上那段，傻得太可爱了。”
周慧敏也笑了：“徐导在电梯里被当成变态那段，确实好笑。”
徐峥看着这些人，眼眶忽然红了。他想起了这大半年来的奔波，想起了那十七次被拒绝，想起了在泰国拍摄时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的日子。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都值了。
“沈董，”他深吸一口气，“我会全力配合宣发。从今天起，我就是《泰囧》的活广告，走到哪儿宣传到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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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对了。”沈遂之点头，“去吧，把黄渤和宝强都叫上，未来两个月，你们有的忙了。”
徐峥离开后，周慧敏走到沈遂之身边：“你真的这么看好《泰囧》？十亿票房去年全年总票房才一百七十亿，一部喜剧片要拿十亿？”
沈遂之看向窗外，目光深远：“慧敏，你记得2009年的《建国大业》吗？”
“记得，四亿票房，当时已经是奇迹了。”
“那2010年的《让子弹飞》呢？”
“六亿多。”
“2011年的《失恋33天》呢？小成本爱情片，三亿五。”沈遂之转身看着她，“中国电影市场在爆发式增长，观众的观影习惯在改变。以前大家只看大片，现在，好故事、好笑的电影，一样有人买账。”
他走到白板前，在上面写下几个数字：“我预测，《泰囧》的票房会在八亿到十二亿之间。如果运作得好，冲击十五亿也不是不可能。”
周慧敏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沈遂之有些陌生。不是那个在《说书人》片场人戏不分的演员，也不是那个在商业谈判中步步为营的商人，而是一个先知？他说话的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得像已经看到了未来。
“你好像从没怀疑过这部电影会成功。”她说。
“因为我看到了观众的需要。”沈遂之简单带过，“好了，说正事。韩三平那边，明天你陪我去。另外，联系一下万达，我要他们把《泰囧》的排片做到百分之二十五以上。条件可以谈，但排片不能少。”
“是。”
周慧敏离开后，放映室里只剩下沈遂之和热巴。热巴走到他身边，轻声问：“沈董，您刚才说《泰囧》是药那《说书人》呢？”
沈遂之愣了愣，然后笑了：“《说书人》是粮食。药治病，粮食养人。观众既需要药来缓解痛苦，也需要粮食来滋养心灵。好的电影市场，应该是既有药，也有粮。”
他看向银幕，那里已经暗下来，但仿佛还能看见黄渤那张窘迫的脸，王宝强那憨厚的笑容，徐峥那颗在泰国阳光下反光的光头。
“热巴，记住，”他轻声说，“做电影，不能只想着赚钱，也不能只想着艺术。要想着观众——他们需要什么？他们想看什么？你能给他们什么？想明白了这些，电影就能成。”
热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窗外，天色渐暗。北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沈遂之站在窗前，看着这座他重生以来征战的城市。从《建国大业》到《盗梦空间》，从《黑暗骑士》到《说书人》，再到即将上映的《泰囧》他正在用一部部作品，构筑自己的电影帝国。
而《泰囧》，将是这个帝国最重要的一块基石——不是最艺术的，不是最深刻的，但可能是最贴近观众的，最能带来欢笑的。
欢笑，是这个沉重时代里，最珍贵的礼物。
他转身，对热巴说：“走吧，去吃饭。明天开始，又是一场硬仗。”
两人走出放映室，走廊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方，是贺岁档的硝烟战场。
后方，是已经拍完的、等待观众检验的电影。
而沈遂之知道，这一次，他又赌对了。
因为笑声，永远不会过时。
因为快乐，永远有人需要。
而《泰囧》，将会让整个中国，在2012年的岁末，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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