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垣在汉水北岸拔地而起,雄踞荆楚,扼守南北要冲。时值深秋,城头旌旗虽已换作“黄”字与“齐”字,但砖石缝隙间似乎仍浸润着数百年来的兵戈肃杀之气。黄巢的西进船队并未大张旗鼓入城,而是在下游码头悄然停靠。他仅带百名亲卫,轻车简从,直入原山南东道节度使府——如今已临时改为北伐军汉水转运总督行辕。
甫一抵达,甚至来不及洗去风尘,黄巢便召见了坐镇襄阳、负责汉水粮道中段转运的总督及一众僚属。会议简短而压抑,总督的汇报比杜谦的信中所述更为具体,也更为触目惊心:仅上月,汉水中游三个主要转运码头发生的“意外”火灾就损失粮船七艘;三支陆路运输队遭“流匪”袭击,护粮乡勇一触即溃,丢失粮秣逾两千石;新征发的民夫逃亡率已近两成,补充艰难;更令人不安的是,襄阳城内几家最大的米行近日同时“歇业盘点”粮价悄然上扬了三分……
黄巢听着,脸上无波无澜,只在下属汇报完后,问了两个问题:“按现有损耗,前线大军存粮可支几日?若立刻执行我此前所令‘清剿、平准、连坐’三策,乐观估计,多久可扭转颓势?”
总督与僚属面面相觑,一番紧张推算后,硬着头皮答道:“禀大将军,若不计算汝州缴获,仅凭后方转运,林将军大军存粮……恐不足半月之需。至于新政推行……清剿匪患或需旬日方见成效,平准收粮需钱帛充足且地方配合,连坐之法……恐激起地方反弹,非短期可稳固。”
“半月……旬日……”黄巢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目光投向厅外灰蒙蒙的天空。时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奢侈,又这般吝啬。
“传我帅令,”他站起身,声音不高,却让厅内所有人凛然,“即日起,我坐镇襄阳。总督及以下所有转运官吏,职权不变,然所有重要决策,须当日呈报。执行三策,有何阻碍,直接报我。钱帛,从金陵急调。地方反弹?”他冷笑一声,“荆州刺史前日不是上报,境内有豪强串联抗法么?调一营兵去,为首者族诛,余者田产充公,一半赏赐有功将士及当地贫民,另一半充作转运经费!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是跟着我大齐的新政走,还是跟着李唐的棺材走!”
杀伐决断,毫无转圜。厅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却也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肃然。
就在襄阳行辕开始以铁腕手段整顿后方的同时,来自汝州前线的战报,如同挣脱了某种束缚的猛兽,开始以惊人的频率和内容,冲击着黄巢的案头。
第一封是血战之后的惨胜捷报。林风不负所望,集中全部精锐及火器,对汝州发动了不计代价的猛攻。张归厚确实是一块硬骨头,凭借城防与“坚壁清野”造成的困难,给北伐军造成了北伐以来最惨重的伤亡。攻城战持续了五天四夜,城墙数度易手,最终,北伐军以付出近八千伤亡(其中战死逾三千)的代价,用火药炸塌了一段城墙,蜂拥而入。巷战持续了一整日,张归厚战至最后,自刎于州衙,其麾下兵将大部战死,少数被俘。捷报末尾,林风笔迹凝重地写道:“……汝州虽克,然我军亦疲,亟待休整补给。刘巨容前锋已退,然颍昌方向唐军云集,恐有大举。请大将军示下,下一步行止。”
伤亡数字让黄巢心头一沉。八千!这是北伐军核心力量的重大损失。但紧接着的第二封、第三封军报,却带来了截然不同的信息。
第二封是赵石的游骑急报。他奉命扩大活动范围,扫荡侧后,却在汝州以北的嵩山余脉之中,意外发现数处被唐军遗弃的、隐蔽的屯粮仓库和军械库!显然是张归厚或颍昌方面为长期坚守或支援汝州所设,因汝州陷落太快而来不及转移或销毁。初步清点,获粮不下五万石,箭矢刀枪无算。
第三封则是林风在稍事休整、清点汝州府库及抄没顽抗豪强家产后发来的补充报告。汝州官仓存粮虽因“坚壁清野”政策被焚毁部分,但仍有近三万石存粮,加上抄没所得,以及赵石发现的隐蔽仓库,林风所部在汝州一地,竟获得了超过十万石的粮食和大量军资补充!不仅一举缓解了自身的粮草危机,甚至还有富余可以接济部分流民和反哺后方!
“因粮于敌……”黄巢看着这两份几乎是前后脚到达、内容却天差地别的军报,喃喃自语。赵石的意外发现和林风的果断抄没,仿佛一场及时雨,浇在了即将干涸的北伐军命脉上。这不仅仅是物资的补充,更是战略上的重大转机。它证明了黄巢“变通因粮于敌”策略的可行性,也极大地提振了士气——跟着大将军,不仅能打胜仗,还能吃饱饭!
紧接着,第四封军报接踵而至,带来了更大的战略利好。
林风在报告中提及,汝州血战及后续的“雷霆手段”(对顽抗豪强的清洗和物资抄没),产生了巨大的震慑效果。原本在颍昌一带集结、试图南下的唐军(主要由宣武军、忠武军等藩镇兵马组成),闻听汝州惨状,尤其是北伐军火器之威与战后清算之酷烈,进军速度明显迟缓,各部之间为推诿先锋之位甚至产生争执。更有甚者,据细作回报,颍昌城内部分官员和士绅,已开始暗中遣使,与北伐军接触,探询归顺条件!
阻力在瓦解,敌人在犹豫,内部的裂痕在扩大。而北伐军,在经历了汝州血战的淬炼和意外补给的鼓舞后,虽疲惫,但士气不堕,求战之心反而更加炽烈。林风在军报最后请示:“……将士秣马厉兵,请战之声高昂。颍昌唐军虽众,然心志不一。末将以为,当趁其犹豫惊惧之际,挟大胜之威,直扑颍昌!若能破之,则洛阳门户洞开,伪唐胆裂!”
黄巢站在襄阳行辕的望楼上,手中捏着这一叠沉甸甸的军报。北方的天际,秋云舒卷。汉水在脚下滔滔东去,运输粮秣的船只似乎比前几日多了些,秩序也井然了些。身后的粮道,在他的铁腕坐镇与新策推行下,正在艰难而缓慢地止血、疏通。而前方,林风的中路军,在付出了惨痛代价后,不仅啃下了汝州这块硬骨头,更意外获得了宝贵的补给,并且以一场血腥胜利,撼动了整个洛阳南线的防御心理。
“洛阳……”黄巢远眺的目光,仿佛已经越过重重山峦、道道河流,看到了那座天下之中的巍巍雄城。它不再仅仅是大纲上的一个目标,一个象征。此刻,它变得无比具体,仿佛能嗅到伊洛河畔的水汽,能看到龙门山色的轮廓,能感受到那座城中君臣的惊恐与挣扎。
粮道的危机尚未完全解除,但前线已现破局之机。犹豫与迟缓,是此刻最大的敌人。
黄巢转身,大步走回行辕正堂。笔墨早已备好。
“林风将军并告全军将士:汝州血战,功在社稷,死难英烈,永志不忘!今粮秣稍补,敌胆已寒,正是犁庭扫穴、建不世之功之时!”
“着令:中路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全军开拔,以雷霆之势,直取颍昌!不必待敌完备,不必惧其势众,但寻其懈怠薄弱之处,以我之长,击彼之短!破城之日,首要惩处首恶,开仓济民,速安地方。”
“颍昌若下,不必停留,马不停蹄,兵锋北指——洛阳!告诉每一个士卒,伪唐的心脏,就在眼前!率先登颍昌城者,赏千金,授田百亩!第一个将大齐旗帜插上洛阳城头者——封国公,图形凌烟!”
“我将亲督粮秣,确保尔等后顾无忧。望尔等奋勇向前,莫负天下苍生之望,莫负‘冲天’之志!”
“战机已至,洛阳在望。挥师北进,毕其功于一役!”
命令被以最快的方式发出。同时,黄巢也向周琮的东路策应军团、赵石的先锋游骑,乃至后方的杜谦、金陵留守处,发出了协调指令,要求他们全力配合中路军的最后一击。
当信使带着这道充满决战气息的命令,冲出襄阳城门,向北疾驰而去时,深秋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汉水之上,波光粼粼,仿佛为这支历经磨难、却始终向前的军队,铺就了一条金色的征途。
洛阳,已不再遥远。北伐的最终篇章,即将在那座千年帝都的城下,以最磅礴的笔触,轰然写就。黄巢独立望楼,北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他能感觉到,决定天下命运的那股洪流,正以无可阻挡之势,涌向最终的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