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迁返回江陵城后,高劭的拖延之词,比林风预料的还要苍白无力。所谓的“阖城公议”、“安抚军民”,不过是搪塞的借口。江陵城头的白旗并未收起,但城门也丝毫不见开启的迹象。偶有稀稀拉拉的箭矢从城头射下,落在空旷的江滩上,与其说是抵抗,不如说是绝望之下聊以自慰的姿态。
林风与周琮对此毫不意外。乱世之中,手握一城兵符印信的守将,若非山穷水尽、身家性命受到最直接的威胁,极少会轻易将权柄拱手让人。高劭或许已被震慑,但仍存有侥幸——或许援军真会到来?或许贼军粮草不继?或许……天气突变?任何一丝可能,都足以让他在投降的深渊前踟蹰。
“他还在等。”林风站在“龙王矶”高台上,远眺雾气朦胧中的江陵城墙,对身旁的周琮道,“等一个能让他说服自己、也能向下交代的‘不得已’的理由。”
周琮抚着花白的胡须,江风吹得他眯起眼睛:“那就给他这个‘理由’。而且,要让他彻底明白,这长江上下,已无他立足之地。”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长江上游,那水天相接的茫茫之处。江陵并非孤立无援的幻想,其上游约百里,长江与洞庭湖口之间,有一处名为“荆门”的江防要隘(虚构,位于今荆州市上游、枝江市附近,扼守长江转弯险要)。那里地势险峻,江面收束,水流湍急,两岸曾有唐军设置的烽燧和简易水寨,是屏护江陵上游、监控洞庭湖方向的重要节点。高劭心中若有援军之盼,除了北面的襄阳、东面的鄂州,最有可能的,便是希望洞庭湖周边州县的水军或地方武装,能从此处顺流而下,袭扰北伐军侧后,甚至尝试打通一条补给线。
“高劭或许指望荆门那边能有所动作,哪怕只是几艘哨船、几队乡兵,造些声势,也能给他一点摇摇欲坠的底气。”林风分析道,“我们便去荆门,将这把虚妄的底气,彻底碾碎。而且,要快,要狠,要让他的人在城头亲眼看着,或者至少,很快就能听到消息。”
周琮点头:“正合我意。靖海营新建,需实战淬火。荆门地势我略知,旧有水寨早已破败,纵有守军亦不会多。我军可遣一支偏师,乘‘快鹞’及数艘快船,溯江而上,速战速决。一则扫清上游威胁,巩固我军侧翼;二则演练长途奔袭、陌生水域作战;三则……”他眼中寒光一闪,“敲山震虎,让江陵城最后一点念想,也灰飞烟灭。”
计划迅速拟定。由周琮亲自率领“快鹞二号”、“三号”及四艘改装过、航速较快的哨船,组成快速支队,携精锐水卒两百,陆战跳帮手一百,以及鲁方紧急调配的少量火器(主要是火罐和试验型手掷震天雷),即日出发,奔袭荆门。林风则坐镇“龙王矶”大营,继续对江陵保持高压态势,并督促新降士卒的整训,同时派出更多斥候,向北、向东扩大侦察范围。
“快鹞”的硬帆在偏北风中吃足了力,配合长桨,逆流而上的速度竟也不慢。周琮久惯舟船,对这段江流颇为熟悉,避开了几处着名暗礁,船队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沿着南岸水流较缓处,劈波斩浪,向上游疾驰。
百里水路,朝发夕至。次日午后,荆门险要的轮廓已在望。果然如周琮所料,此地旧有烽燧台依稀可见,但值守的兵丁早已不见踪影。江边一处天然小湾内,歪歪斜斜停泊着七八条旧船,岸上有几十间破烂的茅屋和一段低矮残缺的木栅,这便是所谓的“荆门水寨”。寨中旗帜杂乱,人影稀疏,显然并非正规唐军,更像是地方豪强纠集溃兵、水匪组成的乌合之众,借着地势收些“买路钱”,或是执行某些大人物私下交代的监视任务。
周琮没有立即进攻。他命令船队在江心下锚,派出一艘哨船,悬挂着从俘虏那里得来的唐军某营旗号(缴获品),装作普通官军船只,慢慢向水寨靠拢,试探虚实。
哨船靠近,寨中果然有人出来喝问。船上水手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声称是“鄂州杜节度使派来的信使,有紧急军情需送往江陵高副使处,在此歇脚补给”。
水寨头目是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带着几个喽啰驾小船迎出来,眼神狐疑地在“信使船”和远处江心那几艘看不清具体式样的大船上逡巡。“鄂州来的?可有符信?”疤脸头目问道。
哨船上的假信使正待敷衍,周琮在“快鹞二号”上看得真切,见寨中守备松懈,人员不多,决断立下。他令旗一挥,江心的两艘“快鹞”突然升起靖海营战旗,鼓帆摇桨,如两只巨鹰般朝着水寨疾扑而来!同时,另外几艘哨船也从侧翼包抄,切断其退路。
那疤脸头目大惊失色,再蠢也明白中了计,怪叫一声就想掉头回寨。但为时已晚。“快鹞”船速极快,转眼已逼近寨前水域。船头弩炮轰鸣,几枚火罐划着弧线砸向水寨码头和那几艘旧船,轰然燃起大火。更有甚者,“快鹞三号”船侧舷窗打开,几支粗大的“火弩”(绑缚了火药包的巨箭)被点燃引信,用特制的大弩射出,其中一支正中水寨中央那面最大的、绣着不知名怪兽的旗帜木杆,爆炸声中,木杆断裂,旗帜带着火焰翻滚落下,引燃了下面的茅屋。
爆炸与火焰,在这偏僻的江湾中显得格外骇人。寨中顿时大乱,那些乌合之众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有的试图救火,有的奔逃找船,更多的是吓得瘫软在地,或直接跳江逃命。疤脸头目所乘的小船被一艘靖海营哨船轻易追上,跳帮手如猿猴般跃过,刀光闪动,抵抗瞬间瓦解,头目被生擒。
战斗(如果这能称为战斗)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就结束了。周琮下令部分士卒登陆,彻底肃清残敌,焚烧无法带走的破烂营寨,将缴获的少许粮食和还能用的物料搬上船,并将俘虏集中看押——其中大多是附近渔民或被强征的苦力。
经审讯疤脸头目得知,他们确实是受江陵某位“大人”暗中资助(款项微薄),在此设卡,主要任务是监视上下游船队,尤其是注意是否有“岭南贼军”船只活动,并随时向江陵通报。他们也隐约听说江陵被围,但自恃地利,又觉得贼军主力在城下,无暇顾及上游,便心存侥幸,没想到灭顶之灾来得如此迅猛。
周琮看着被焚毁的水寨和垂头丧气的俘虏,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这种程度的敌人,甚至不配称为对手。但此战的意义,不在于歼敌多少,而在于展示力量,夺取要点,传递信号。
他特意挑选了三名俘虏,都是看上去比较机灵、且家在江陵附近的。给他们吃饱喝足,然后带到船头,指着熊熊燃烧的水寨和江面上威风凛凛的靖海营战船,冷声道:“回去告诉江陵城里的人,尤其是高副使:长江锁钥,已入我手。上下游五百里江面,皆是我靖海营巡弋之地!让他趁早绝了外援的念想,开城归顺,尚有生路。若再迟疑,荆门水寨,便是江陵明日!”
言毕,将三人释放,给予一条无帆无桨的小舢板,任其顺流漂向江陵方向。同时,周琮下令船队不必急于返航,就在荆门一带江面巡弋,竖起靖海营大旗,遇到往来船只(无论官民)一律检查,宣扬北伐军威,彻底掌控这片水域。
消息比周琮的船队更早漂回江陵。那三名俘虏历尽艰辛回到城下,将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地禀报上去。“会爆炸的箭”、“比楼船还快的大船”、“百里奔袭,瞬息即至”、“长江已无险可守”……这些话语如同毒刺,深深扎入本已惶惶不安的江陵守军心中,尤其是高劭
当夜,江陵城中,几处靠近城墙的军营发生了小规模骚动,有士卒试图缒城逃亡,被督战队弹压,气氛紧张到极点。高劭府邸的灯火,彻夜未熄。
次日清晨,江陵城头,那面挂了许久的白旗旁,多了一面更大的白旗,并且,城门缓缓开启了一条缝隙,数名身着素服、未携兵器的官员,徒步走出,向着“龙王矶”大营方向,深深拜倒。
长江锁钥,已非唐土。靖海营以一场迅疾如风、碾压般的小胜,不仅夺取了一处地理要冲,更彻底击碎了江陵守军最后的心理防线。水战之利,在于制水权;而制水权,在此刻的长江中游,已悄然易手。北伐的洪流,在扫清这处微不足道却象征意义巨大的障碍后,将更加不可阻挡地,涌向下一个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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