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头挂出的白旗,在午后略显炽热的阳光下,显得有气无力,像一片被随手丢弃的破布。缒城而下的使者,是名年约四旬、身着青色官袍的文吏,自称江陵府录事参军郑迁。他被蒙着眼睛,带进“龙王矶”陆寨的中军大帐时,脸色苍白,额角还带着缒城时蹭上的墙灰。
林风端坐主位,周琮、赵石等将领分列左右,帐内虽无太多陈设,但肃杀之气足以让这位久处府衙的文官两股战战。
“江陵守将、荆南节度副使高公,遣……遣在下拜见林将军。”郑迁勉强维持着礼数,声音却有些发颤,“高公言,两军交战,生灵涂炭,江陵军民无辜。若……若将军能暂缓兵锋,容我等禀明朝廷,或可……或可商议罢兵息民之策。”话虽如此,言辞间却透着一股色厉内荏和拖延时间的意图。
林风与周琮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了然。这是缓兵之计,指望拖延时间,等待那不知在何处的“援军”,或盼着北伐军粮草不继自行退去。
“郑参军,”林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高副使的好意,本将心领。但北伐大业,乃奉天倡义,解民倒悬,非为一城一地之私利。江陵乃荆南门户,若高副使真念及军民无辜,何不早开城门,顺应天命?我军入城,必秋毫无犯,凡愿归顺者,皆是我大齐子民,按岭南新政,分田减赋,各安生业。若执意抗拒……”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城外营寨,便是前车之鉴。我军水陆雄师,破此孤城,旦夕之间。届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郑迁冷汗涔涔,强辩道:“将军明鉴,江陵城高池深,储粮尚可支应数月,军民一心……且朝廷援军……”
“援军?”周琮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久经风浪的笃定,“郑参军说的是襄阳刘巨容,还是鄂州杜韬?刘巨容自身难保,杜韬坐观成败,其军船不及我靖海营半数,何敢来援?”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粗糙江图前,手指划过长江水道,“即便有援军敢来,我靖海营战舰封锁江面,他们过得来么?”
这话击中了要害。江陵倚靠长江,补给、援军、乃至守军信心,很大程度上系于江路畅通。如今江面被完全封锁,已是瓮中之鳖。
林风趁势道:“郑参军可愿看看我靖海营军容?”
不等郑迁回答,林风便示意亲兵带他出帐,登上“龙王矶”一处高台。从这里望去,江面景象一览无余。
正午的阳光下,长江如一条金色的巨带。以三艘“快鹞”为主力的靖海营舰队,并未松散停泊,而是在周琮的调度下,正在进行一场小规模的操演。
只见“快鹞一号”与“二号”正进行编队机动演练,一左一右,时而并驾齐驱,时而交错换位,巨大的硬帆根据旗号指令迅速调整角度,长桨起落划一,船身在江流中划出漂亮的弧线,显得异常灵活。而“快鹞三号”则在外围游弋警戒,船头那架被麻布半遮的弩炮(实为试验型火药抛射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更令郑迁心惊的是,几艘轻型哨船正在追击、包围两艘试图从上游顺流而下、疑似探信或运粮的小船(可能是江陵方面派出的,也可能是民间船只)。哨船速度快,配合默契,很快便将目标逼停、控制,行动干脆利落,显示出对江面的绝对掌控力。
“郑参军请看,”周琮不知何时也来到高台,指着江面道,“我靖海营虽初建,然船坚器利,士卒用命,更得……天工院鲁主事新制火器之助。”他特意略去了“火药”字样,但语气中的自信毋庸置疑。“江陵水军残存船只,敢出港否?上下游往来舟楫,能通航否?贵城所谓‘储粮可支数月’,若陆路再被我大军围困,江路断绝,城内人心能稳几时?”
郑迁望着江面上那支纪律严明、行动有力的舰队,再回想昨夜南岸营寨瞬间易手的可怕景象,脸色由白转灰,最后彻底失了血色。他原本心中尚存的一丝侥幸——凭借长江天险和城防拖延——此刻被眼前实实在在的武力展示击得粉碎。这伙“贼军”,不仅有陆上悍卒,更有了一支能真正控制大江的水师!这对于依江而存的江陵来说,是致命的。
“我……在下……明白了。”郑迁声音干涩,向着林风和周琮深深一揖,“在下必将军威、及两位将军之意,如实回禀高副使。”他顿了顿,带着最后一丝挣扎问道,“若……若高副使愿议归顺,可能……可能保证其身家性命,及……及部分属官前程?”
林风知道火候已到,语气稍缓:“高副使若能顺应大势,免去一城兵灾,便是功劳。我主黄大将军求贤若渴,凡有才德、真心归附者,量才录用,绝不吝官职爵赏。具体条款,可再详议。但——”他语气转厉,“限明日午时前,必须做出决断。午时一过,若仍未开城,我军便视作抗拒到底,届时全力攻城,勿谓言之不预!”
郑迁浑身一颤,连声道:“是,是,在下一定将话带到!”再不敢多言,匆忙被护送下高台,依旧蒙上眼睛,由人引导前往江边,准备用竹筏送回对岸城下。
看着郑迁狼狈而去的背影,周琮对林风低声道:“将军,恐那高劭未必甘心。即便惧我水陆之势,也可能存着侥幸,或想谈条件拖延。”
林风冷笑:“所以,不能只靠嘴说。明日午时前,我们要再给他加一把火,让他彻底绝望。”
“将军的意思是?”
“今夜,”林风目光投向长江上游方向,“选一处江陵守军可能还抱有希望的‘援军’方向,让我们的水师,再打一场漂亮的水战。规模不必大,但要快,要狠,要当着江陵城头的面,把他们最后一点念想,彻底碾碎!”
周琮眼中精光一闪,明白了林风的意思。他微微躬身:“末将领命。靖海营,正需一场真正的江上实战,来磨砺刀刃,也让这大江上下游,都听听我军的号炮!”
水战之利,不仅在于封锁与威慑,更在于主动出击,歼灭任何可能出现的潜在威胁,彻底掌握大江的制水权。当江陵城守军最后一点外援的希望,也在江面上被熊熊火焰和爆炸声无情吞噬时,那面白旗,或许才会真正心甘情愿地降下。
江风猎猎,吹动战旗。靖海营的舰船在江心调整队形,如同磨砺爪牙的巨兽,等待着下一个猎物的出现。长江,这条帝国的血脉,正逐渐被一股新生的、带着火器轰鸣声的力量,牢牢扼住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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