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头弥漫的恐慌并未因太阳西斜而稍减，反而随着暮色四合，变得更加浓重。城上守军借着最后的天光，惊惧地望着南面江畔——那里，原本属于江陵水军的几处简易营寨和码头，正被越来越多的岭南舰船和岸上贼军包围、渗透，如同狼群在夜色中围住了几处孤零零的篝火。
这些江防营寨，本是拱卫江陵水门、控制江面、并为水军提供补给修整的前哨。高劭虽知水军羸弱，但也指望这些营寨能多少迟滞、骚扰贼军舰队，为己方争取时间和预警。然而，此刻这些营寨自身，却成了岭南水陆大军眼中亟待拔除的肉中刺、眼中钉。
最大的威胁来自江心。靖海营副都督周琮站在“快鹞一号”的舵楼之上，江风将他额前几缕花白的头发吹得凌乱。他久在荆楚水军，对江陵一带水文、江防了如指掌。那些江防营寨的位置、结构、兵力虚实，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传令！”周琮的声音沉稳有力，经过数月磨合，他已初步赢得这支新旧混杂水军的敬畏，“‘海鹘’居中，‘快鹞’两翼展开，轻型哨船前出警戒！目标，南岸‘芦苇荡’水寨和‘龙王矶’陆寨！先用火罐、弩炮，覆盖射击其码头、栈桥、及外围栅栏！掩护跳帮队和陆战队登岸！”
命令迅速被执行。虽然动作仍显生涩，但比起初出珠江时已不可同日而语。三艘主力战船调整帆向，缓缓靠近南岸。船头船尾，被鲁方改良过的中型弩炮（利用扭力或杠杆，可发射重型弩箭或特制火罐）和几架刚刚试制成功、尚不稳定的“火药抛射器”（类似大型突火枪，可抛射小型爆炸物或燃烧物）被水手们紧张而有序地操作着。
“目标——芦苇荡水寨码头！放！”
“砰！砰！嗖——！”
数枚裹着浸油麻布、点燃引信的火罐，以及几支粗大的弩箭，划破暮色，带着凄厉的呼啸，砸向不远处那座依托一片芦苇滩修建的水寨。火罐落地爆裂，粘稠的火焰瞬间引燃了木制的栈桥和几艘系泊的小船；弩箭则深深钉入寨墙或穿透简陋的窝棚。寨中顿时大乱，惊叫声、哭喊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
几乎同时，“快鹞”船侧，数十名精悍的跳帮队员，口衔短刃，身背绳索钩爪，借着船上弓弩的掩护，跃入冰冷的江水中，奋力向烟火弥漫的水寨游去。另有几条满载陆战队的小艇，从大船侧舷放下，桨手拼命划动，冲向滩头。
岸上，林风指挥的陆路部队也同步发动。他分出一支千人精锐，由悍将赵石率领，在己方弓弩和随军小型投石机的掩护下，直扑距离江边不远、建在一处石矶上的“龙王矶”陆寨。这陆寨有木栅土墙，驻扎着约三百守军，是掩护水寨、控制附近江面的陆上支点。
赵石部行动迅猛，不待寨中守军完全反应过来，前锋已抵近栅墙。他们没有强攻正门，而是分出小队，用大斧、锯子猛砍栅栏薄弱处，同时向寨内抛掷点燃的柴捆和特制的、内藏铁蒺藜的“刺球”。守军被突如其来的水陆夹击和火焰攻击打得晕头转向，匆忙组织起的抵抗零散而无力。
周琮在船上看得分明，见水寨码头已基本被火焰封锁，跳帮队和陆战队已成功登岸，与水寨残敌短兵相接，战况激烈但己方明显占优。他立刻下令：“‘快鹞二号’、‘三号’，转向，支援陆路，用弩炮轰击‘龙王矶’寨墙！其余船只，保持对江陵水门的压制，防止城内出兵救援！”
“快鹞二号”和“三号”灵活地调整船身，侧舷对准了正在遭受赵石部猛攻的陆寨。船上的弩炮手紧张调整射角，填入特制的、装药量更大的“轰击罐”。
“放！”
沉闷的巨响声中，几个黑点呼啸着越过滩头，狠狠砸在“龙王矶”陆寨的木栅土墙上！这一次的爆炸威力远超之前的火罐，不仅火光更盛，冲击波更是将一段木栅炸得粉碎，连同后面的守军一起掀飞！寨内顿时一片鬼哭狼嚎，抵抗意志瞬间崩溃。
赵石见状，怒吼一声：“破栅！杀进去！”身先士卒，从炸开的缺口处猛冲而入，身后士卒如潮水般涌入。寨内守军本已胆寒，又见主将如此悍勇，哪还有战意，或跪地投降，或四散奔逃，稍作抵抗的顷刻间便被砍倒。
不到半个时辰，“龙王矶”陆寨易手。赵石迅速肃清残敌，占领寨中高处，升起“林”字旗帜。几乎同时，水寨方向的喊杀声也渐渐平息，跳帮队和陆战队成功控制了大半水寨，残存的百余名守军龟缩在几处残破的屋舍内，最终在劝降和武力威胁下，弃械投降。
暮色完全降临。江面上，靖海营的船只点燃了灯火，如同一条火龙，牢牢盘踞在江陵城南江面。南岸，“芦苇荡”水寨和“龙王矶”陆寨火光未熄，但已换了主人。江陵城头，守军眼睁睁看着城外这两处屏障在短短时间内被拔除，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烟消云散，绝望如同冰冷的江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身心。
高劭在城楼上，看着南岸冲天的火光和江面上那不容置疑的舰队，手脚冰凉。他赖以拖延时间、消耗贼军的两处前哨，竟如此不堪一击！贼军水陆配合之默契，攻击之迅猛，器械之古怪犀利，远超他的预料。
“副使……贼军……贼军太猛了！那会炸的罐子，闻所未闻啊！”一名满脸烟灰的逃回城中的水军校尉哭丧着脸，“咱们的水寨，连一个时辰都没撑住……”
高劭颓然坐倒在胡床上，喃喃道：“援军……援军何时能到？”
无人能答。只有江风带着焦糊与血腥的气息，一阵阵掠过死寂的城头。
破寨之战，规模不大，却意义非凡。它不仅扫清了江陵城外的直接屏障，夺取了宝贵的江边立足点和部分船只，更极大地震慑了江陵守军，彻底打破了他们凭城固守、待援破敌的幻想。北伐军以一场干净利落的小胜，向江陵、向荆南、乃至向整个长江中游的观望者们，展示了其水陆并进、协同作战的犀利獠牙。
夜色中，林风与周琮在刚刚占领的“龙王矶”陆寨会面。两人看着江对面灯火阑珊、却死气沉沉的江陵城墙，都明白，真正的考验——攻城，即将开始。但拔除了外围獠牙的巨兽，已经将这座雄城，更紧地攫在了爪中。破寨，只是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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