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江水,泛着刺骨的青灰色。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凝成细密的水珠挂在船帆缆索上,也打湿了甲板上每一寸木板和每一个人的衣衫。江风不大,却带着湿冷的穿透力,透过新发的单薄号衣,钻进骨头缝里。
十几条大小不一的船只,在珠江一段相对开阔平直的水面上排成了松散的阵列。最大的两艘是刚刚完成船壳铺设、尚未安装帆桅的“快鹞”初胚,光秃秃的船身被缆绳固定在两条用作训练的旧式河船中间,权当训练平台和模拟的“母舰”。其余则是征集或新购的渔船、漕船、舢板,构成了这支初生水师的主要操练力量。
“靖海营,第一次编队江上操练——开始!”新任水师都督林风,站在一艘较大的漕船船头,手中令旗重重挥下。他的声音被江风扯碎,但传令兵立刻吹响了尖锐的铜哨。
各船头目闻令,扯开嗓子吼叫起来,声嘶力竭地重复着昨日才反复灌输的简单号令:“左舷桨——下!”
“右舷桨——起!”
“稳住!稳住!听鼓点!一、二!一、二!”
场面立刻陷入一种混乱的“有序”之中。大多数新募水手,尤其是疍民出身的,摇橹荡桨是本能,动作娴熟,很快将各自的小船驱动起来。但问题在于协调。左右舷动作不一,力道不匀,船只便在水面上打转、碰撞,或者歪歪扭扭地划出诡异的曲线。
“砰!”一条渔船的船头撞上了旁边漕船的腰部,引来漕船上船工的一阵怒骂和渔船上水手的慌乱。负责指挥的小头目急得跳脚,挥着短棍试图维持秩序,却被晃动的船只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江里。
更麻烦的是那些从陆上招募、全无水上经验的新丁。他们被分配在较大的船上,负责较重的排桨或协助操控笨重的船舵。冰冷的江水随着桨叶的起落溅到脸上、身上,刺骨的寒意让他们龇牙咧嘴。船只随着波浪起伏摇晃,胃里顿时翻江倒海。
“呕——”一个趴在船舷试图划桨的年轻流民,脸色惨白,猛地吐出一口酸水,溅在桨柄上,随即整个人瘫软下去,引来周围一阵哄笑和呵斥。
“废物!站起来!这才晃了几下?”旁边的老卒头目骂道,用脚踢了踢他,“吐干净了接着划!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确实有人很快“习惯”了,但也有人吐得昏天黑地,连胆汁都呕了出来,只能被拖到船舱角落,瑟瑟发抖。江面上,呕吐物的酸臭气味隐约飘散。
林风站在指挥船上,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他早已预料到这种混乱。乌合之众变成精兵,没有捷径,唯有苦练和纪律。他身边的几位从原唐廷水师(残部)或老舟师中提拔的军官,正紧张地观察着各船情况,不时低声向他汇报。
“三号渔船,疍民居多,操桨尚可,但完全不识号令旗语,只听本船头目呼喝。”
“五号漕船,陆上来的新丁过半,晕船严重,桨列混乱。”
“左翼那两艘绑在一起的‘快鹞’胚子,上面练习登船跳帮的士卒,摔倒多次,尚未掌握在摇晃甲板上保持平衡和发力的技巧。”
林风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整个江面。混乱是表象,他需要从中找出可以塑造的胚子,并尽快建立起有效的指挥体系。
“传令,”他对身边的号令官道,“暂停划桨。各船就地锚泊,所有头目到我船前听令!令各船晕船者暂歇,其余人学习辨识旗语、灯号、鼓点含义!”
训练很快从动态的操舟转为相对静态的信号学习。林风深知,没有统一的指挥信号,再好的水手也只是一盘散沙。他命人将几面主要的指挥旗(前进、后退、转向、攻击、集结等)和简单的灯语、鼓点节奏,反复向各船头目演示、讲解,并要求他们回去后立刻教会本船骨干。
同时,他也让鲁方派来的几位造船匠人,现场指导水手们如何检查船体、修补小漏洞、保养桨橹、以及应对船只倾覆等紧急情况的简易措施。这些实用技能,比单纯的操舟更重要。
午后的训练,重点转向了队形变换和简单的模拟对抗。信号依然时有误读,船只碰撞仍难避免,但比上午已有了些模样。林风将船队分为红蓝两方,进行“夺旗”演练。一方防守系泊的“快鹞”胚子,另一方进攻。进攻方需划船靠近,躲避防守方投掷的(包了布的)模拟石块和用长杆进行的推拒,试图登上“敌船”。
演练更加混乱,却也更加激烈。怒骂声、呼喊声、落水声(穿着简易浮囊)、船只碰撞声此起彼伏。有人表现出了出色的驾船技巧,灵巧地避开拦截;有人则在接舷时展现了陆战练就的悍勇,虽然常在摇晃的船上摔得狼狈不堪。冰冷的江水浇不灭那股逐渐被点燃的争胜之心和团队意识。
黄昏时分,精疲力竭的船队终于返航。许多水手上岸时脚步虚浮,脸色青白,但眼神中已少了最初的茫然,多了几分经历风浪(哪怕是江浪)后的麻木和坚忍。也有少数人,在今天的混乱中崭露头角,被军官默默记下名字。
林风最后一个离船。他的衣衫也被江水打湿大半,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但他胸中却有一股火焰在燃烧。混乱、稚嫩、甚至可笑,但这毕竟是从零开始的第一步。他看到了问题,也看到了潜力和希望。
“林都督,今日操练,感觉如何?”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风回头,见黄巢不知何时来到了码头,身边只跟着两名亲卫。他连忙行礼:“大将军。末将惭愧,今日操练,混乱不堪,距成军远矣。”
“成军非一日之功。”黄巢摆摆手,与他并肩望向正在系缆、人喊马嘶的码头,“我看到的是,船动了,号令在学,人在适应水。这就很好。鲁方告诉我,第一艘‘快鹞’再有一个月便可安装帆桅,进行航行测试。届时,你的水手,至少有一部分,应该能在上面站稳了。”
“末将定加紧督促。”林风道,“只是……通晓海图、星象、远航之才,依旧奇缺。仅靠疍民近岸经验和少数老船工,难以支撑远海。”
“陈望之那边,已通过番商联系上两名大食导航员,不日可到。重金之下,必有勇夫。”黄巢目光深远,“此外,我已命人在流民和孩童中,挑选聪颖者,开始教习番语、算术、基础天文。种子要提前撒下。眼下,你要做的,是把这群旱鸭子和江猴子,捏合成一支听得懂号令、懂得协同、不惧风浪的基干力量。不要怕出错,不要怕摔打。真金需火炼。”
“末将明白。”林风重重点头。
江风渐急,暮色四合。点点灯火在码头和船厂亮起,驱散着冬日的寒意。训练归来的水手们领到了热腾腾的菜粥和面饼,围坐在火堆旁,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兴奋或后怕地谈论着白日的经历。抱怨声、吹嘘声、痛苦的呻吟声、乃至零星的笑骂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粗糙的生命力。
黄巢与林风默默看着这一幕。江上操练的稚拙与混乱,只是开始。但在这片冰冷江水和简陋码头之上,一支未来可能搅动南海风云的力量,正在一次次笨拙的划桨、一次次痛苦的呕吐、一次次旗语的误读中,悄然孕育着它的筋骨与魂魄。路还很长,但桨,已经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