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的冬日,少了几分北国的酷烈肃杀,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意。宽阔的江面上,薄雾如纱,将东岸那片日益喧嚣的船厂笼罩得若隐若现,只听得见里面传来的、比秋风更劲的号子与锤凿之声。
黄巢的行辕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岭南冬日的湿冷。墙上那幅巨大的南海舆图前,又多了几张新绘的草图——那是鲁方呈上的几种舰船初设线图,笔法虽显稚拙,却已能看出轮廓与结构。舆图下方宽大的紫檀木案上,摊开着陈望之整理来的、关于大食、波斯乃至天竺船只形制特点的零星记载,以及几位老舟师口述记录的南海水文、季风、暗礁等经验之谈。
林风、鲁方、陈望之三人肃立案前。林风甲胄未卸,风尘仆仆,刚从西面桂管边境巡防归来;鲁方眼圈发黑,手指上还带着新鲜的木刺与焦痕,显然又扑在船厂熬了通宵;陈望之则捧着一叠新近的市舶司账目与番商反馈,神色间带着事务繁杂的疲惫,却也有一丝海贸复苏的振奋。
黄巢背对着他们,目光久久地凝视着舆图上那片代表着无垠南海的、用靛蓝渲染的广阔区域。书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江涛声。
“天下惊了,”黄巢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长安在吵,王仙芝在跳,江南的富户在观望,北方的流民在窃窃私语。”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他们惊的是什么?是我们打破了广州城墙?是我们杀了刘廉?不全是。”
他走到案前,手指点在那几张粗糙的船图上:“他们惊的,是我们没有像寻常流寇一样,抢一把就走,或者困守孤城坐吃山空。他们惊的,是我们竟然真的在收拾这片焦土,在重开市舶,在……造船。”
他的手指移到舆图上广州的位置,然后缓缓向外划出数道弧线,指向占城、真腊、阇婆,乃至更西面的狮子国、大食:“他们真正开始害怕的,是猜到了我们想做什么——不仅仅是要一块地盘,更是要握住这条通向财富、技术、乃至颠覆旧秩序新力量的海洋命脉。而这一切,都需要一支真正的水师,一支不单单能跑商运货,更能劈波斩浪、为我所用的水上力量。”
林风三人精神一振,知道正题来了。他们聚集于此,正是为了黄巢早在克城之初便提出的“靖海营”构想。如今外部压力催逼,内部基础初具,是时候将这构想细化、落实,变成一把真正的海上利刃了。
“鲁方,”黄巢看向这位愈发精瘦却眼神灼亮的匠头,“船厂是第一道关。说说看,依我们现有之力,能造、该造什么样的船?不要空想,要实际。”
鲁方深吸一口气,走到案前,指着那几张线图:“禀大将军,属下与几位老师傅、老舟师反复商议,结合现有木料、工匠、场地,并参考番船式样,初步拟定了三级舰船构想。”
他指向第一张图,那是一条船身修长、设双桅、线条流畅的船型:“此为‘快鹞船’。长约八丈,宽丈五,吃水浅,设帆为主,辅以短桨,轻便迅捷。可载水手兵卒三十余人,装备轻弩、拍竿、钩拒,主要用于江面、沿海巡哨、侦察、传递军情、追剿小股水匪。建造快,用料省,两月可成一艘。此乃我水师耳目爪牙。”
接着是第二张图,船体明显粗壮许多,设有楼阁,多桅多帆:“此为‘海鹘船’。仿大食‘木兰舟’改进,长约十五丈,宽三丈余,载重可达一千五百料以上。设多层甲板,可载兵卒水手百五十人,配备中型弩炮(正在试制)、投石机(小型)、以及接舷战用的跳板、钩索。此船稳性较好,适航性较强,可兼顾沿海护航、运兵、以及中等距离的海外航行。是将来靖海营的主力战船,亦可用于重要物资运输。建造需时约四至六月。”
最后一张图则更为庞大,结构复杂,标注了许多待定的细节:“此为大舰设想,暂名‘镇海舰’。长约二十五丈以上,宽五丈余,设想载重超过三千料。设多重水密隔舱,坚木厚板,配备重型弩炮、多座投石机、乃至……大将军曾提及的‘火药投射器’(若试验成功)。此舰旨在作为海上堡垒、舰队核心,用于远洋护航、控制重要航道、应对敌方大舰或进行决定性海战。然……此舰所需木料(需长大巨木)、工匠技艺、建造工期(恐需一年以上)、以及驱动所需的风帆设计与操帆水手,皆非目前所能及,乃长远目标。”
黄巢听得非常仔细,不时点头。快、中、大三级构想,务实而有层次,既考虑了当前急需,也着眼于未来发展。
“很好。”黄巢赞许道,“‘快鹞’先造,尽快形成巡逻侦察能力。‘海鹘’作为核心,稳步建造,形成规模。‘镇海’之梦,先做技术储备,待条件成熟再行尝试。鲁方,船厂扩建、工匠培养、木料储备,皆要围绕此三级构想进行。我准你设立‘匠作学堂’,遴选聪慧学徒,随老师傅边做边学,尽快带出一批能独当一面的船匠。所需银钱物料,报与度支,优先拨付。”
“属下领命!”鲁方激动应下。
“陈望之,”黄巢目光转向市舶司提举,“舰船是躯壳,水手是灵魂。如何招募、训练合格的水手舟师?如何获取更精准的海图、水文、气象知识?如何了解番邦港埠、兵力、海战之法?”
陈望之早有准备,拱手道:“大将军,水手招募已有进展。沿海疍民(水上居民)善操舟,不畏风浪,已招募近千人,正以老带新进行基础操舟、号令训练。原广州水军(规模甚小)及往来商船上的熟手舟师,亦吸纳部分。然真正经历过远洋风浪、识天文、懂海图、能应对突发海况的‘海狼’,依旧稀缺。”
“已按大将军吩咐,通过番商,重金招募大食、波斯有经验的导航员(星象师)和船长,已有数人表示兴趣,正在接洽。海图方面,除汇集旧图,亦鼓励往来商贾提供、修正,按情报价值给予酬劳。至于番邦港埠虚实、水军情状……此非旦夕之功,已挑选机灵胆大、略通番语者,设法随商船前往,潜伏观察,徐徐图之。”
“可设立‘海事学堂’。”黄巢沉吟道,“不仅教操舟、号令、兵器,更要请来的番邦导航员、老舟师,讲授天文星象、季风洋流、海图辨识、海外地理风俗,乃至简单的番语。选拔聪颖忠心的少年加以培养,作为未来水师军官种子。此事,林风,你来牵头,陈望之辅助。”
“末将领命!”林风肃然道。他虽长于陆战,但也明白水师干系重大,必须亲自抓起来。
“最后,是这支水师该如何用。”黄巢走回舆图前,手指从广州出发,划过南海,“其一,护商。保障珠江口及近海航线安全,剿灭海盗,让挂着我们旗帜的商船畅通无阻。此乃立信取利,亦能锻炼队伍。”
“其二,拓殖。”他指向那些标注着番邦名字的港口,“以护航、贸易为名,逐步向外渗透。建立商栈,搜集情报,绘制更精确海图,甚至……在关键地点获取补给点或立足点。未来,这些海外据点,可能成为我们获取稀缺物资、躲避唐廷围剿、乃至从海上发起意想不到攻击的跳板。”
“其三,作战。”黄巢的手指猛地向北,划过漫长的海岸线,最终落在长江口,“陆地争雄,我自有铁骑劲卒。但若有朝一日,我们需要将力量投送到长江沿岸,威胁江淮,乃至切断唐廷漕运呢?若有朝一日,我们需要跨海远征,从侧翼打击敌人呢?一支强大的水师,能将我们的兵锋投射到敌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能将漫长的海岸线从包袱变成通途!”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但其中蕴含的战略眼光,却让林风等人心头剧震。这已远远超出了一般割据势力对水师“保境安民”的期望,而是将其纳入了争霸天下的整体战略棋盘!
“水陆并进,方是王道。”黄巢总结道,“陆上,我们已有根基,正在巩固。海上,这便是我们未来最大的变量和优势所在。靖海营之设,非为点缀,实乃争鼎之重器!诸位,任重道远。”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燃烧和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黄巢的构想,如同一幅磅礴的画卷,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那不仅是船只的桅杆与风帆,更是一个崭新政权走向海洋、挑战旧有大陆秩序的雄心壮志。
“末将(属下)必竭尽全力,助大将军成就此番伟业!”三人齐声,语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黄巢颔首,望向窗外。冬日薄雾正在散去,阳光努力穿透云层,在江面上洒下片片碎金。东岸船厂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号炮——或许是某根重要构件吊装到位。
水师的构想,已从蓝图化为具体步骤,在这片饱经战火却又充满生机的土地上,开始生根发芽。未来的惊涛骇浪,正在远方的海平线下酝酿。而他,已准备扬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