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
车队在狭窄崎岖的山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黑风岭果然名不虚传,山势陡峭如削,嶙峋的怪石遍布山涧,常年有黑风卷着碎石穿谷而过,呼啸声如鬼哭狼嚎,听得人心头发紧。这里是青州往京城三百里内最凶险的地段,两侧崖壁直插云霄,中间的通道仅容两车并行,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萧辰坐在囚车内,闭目养神,看似闲适,实则全身戒备。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巴掌大的铁窗透进些许惨淡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铁锈味。但他的耳朵始终紧绷着,如蓄势的猎犬般,精准捕捉着车外的每一丝动静——马蹄踏碎石子的节奏、金吾卫甲胄摩擦的窸窣、风吹过岩缝的呜咽,甚至是士兵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车队已深入黑风岭腹地,按行程,再有一个时辰便能穿出这片险地。可萧辰心中清楚,有些人绝不会让他活着走进京城。
果然,变故如期而至。
“吁——”
前方传来一声急促的马匹嘶鸣,整个车队猛地停下,惯性让车厢剧烈晃动了一下。
车外响起金吾卫统领粗犷的喝问:“怎么回事?为何突然停车?”
“回统领大人!”一个士兵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前面山道被落石堵死了!看痕迹,像是刚塌方没多久!”
萧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刚塌方?眼下正是少雨的时节,山体稳固得很,哪来的“刚塌方”?这拙劣的借口,简直是把人当傻子糊弄。
“废话少说!赶紧派人清理!”统领厉声下令,语气中带着不耐。
几名金吾卫翻身下马,刚要动手清理落石,异变陡生!
“咻咻咻——”
密集的箭矢破空声陡然从两侧崖顶炸响,带着凌厉的寒意,如暴雨般射向车队!
“敌袭!快!保护囚车!”统领大吼一声,猛地拔出佩刀,刀光一闪,格挡住几支射向自己的箭矢,火星四溅。
但袭击者的目标极为明确——不是随行的金吾卫,而是萧辰所在的囚车!
三支淬了寒光的弩箭精准无误地射向囚车的铁窗,锋利的箭簇撞在铁栏上,迸出刺眼的火星,发出“铛铛”的脆响。紧接着,崖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十几块磨盘大的巨石顺着崖壁滚下,直砸向车队中央!
“散开!快散开!”金吾卫们顿时乱作一团,纷纷躲避滚落的巨石,惨叫声此起彼伏。
萧辰在车厢内身形一缩,如同狸猫般翻滚到车厢死角。他耳朵微微颤动,凭借过人的听力精准辨位——左侧崖顶有七人,呼吸沉稳,显然是老手;右侧崖顶五人,动作间带着急促的喘息;前方堵路的落石旁,还藏着至少十人,气息隐蔽。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环环相扣,势要取他性命。
“冯公公!您没事吧?”统领护着冯安所在的马车,大声问道,“这伙人来路不明,莫非是北狄残部?”
冯安的脸早已惨白如纸,声音发颤,却仍强装镇定地尖声道:“管他是什么人!首要任务是保护囚车!七皇子是陛下钦点的要犯,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话音未落,两侧陡峭的崖壁上突然垂下十几条粗壮的绳索,十几个黑衣蒙面人如猿猴般顺着绳索飞速滑下,目标直指囚车。这些人身形矫健,动作利落,出手间配合默契,招招致命,显然不是寻常的山匪盗寇,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金吾卫拼死抵抗,奈何身处劣势——地形狭窄不利于展开,对方又占据居高临下的优势,人数上更是相差悬殊。短短片刻,囚车周围就倒下了七八名金吾卫,鲜血染红了山道。
“破车!”一个黑衣人低吼一声,挥起手中的砍刀,狠狠劈向囚车的铁锁,刀风凌厉。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铁锁的瞬间——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囚车厚重的铁门竟从内向外猛地爆开!不是被砍刀劈开,而是被一股惊人的巨力从内部硬生生踹开!沉重的铁门裹挟着呼啸的风声,如一面巨盾般狠狠砸在那个挥刀的黑衣人脸上。只听“咔嚓”一声清晰的鼻梁碎裂声,黑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崖壁上,没了声息。
萧辰的身影如蓄势的猎豹般骤然从车厢内窜出,动作迅猛如电。
他手上本无兵器,但落地时脚下轻轻一点,身形顺势一矮,从一名倒地的金吾卫腰间抽出了佩刀。刀光一闪,寒芒凛冽,另一个正扑上来的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脖颈就被精准划开,鲜血喷涌而出,双眼圆睁着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他没戴镣铐!”一名黑衣人惊呼出声,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萧辰自然没戴镣铐——宗人府有规矩,皇子未定罪前,不得佩戴刑具。这,便是他唯一的生机。
第三个黑衣人见状,挥刀直劈而来,刀法狠辣刁钻,直取萧辰咽喉。萧辰腰身猛地一拧,身形如鬼魅般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起几缕断发,寒意刺骨。他右手持刀顺势上撩,动作快如闪电,刀锋从对方腋下精准切入,直贯胸腔。黑衣人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四个、第五个黑衣人同时从左右两侧扑来,双刀齐落,封死了萧辰所有退路。萧辰非但不退,反而猛地矮身,如游鱼般从两人中间的缝隙穿过,双肘同时向后狠狠一击,正中两人软肋。“咔嚓”两声骨裂声响起,两人惨叫着歪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破门而出到连杀五人,不过短短三息时间。萧辰身形挺拔,持刀而立,衣袂翻飞,浑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意,与之前那个苍白憔悴的囚徒判若两人。
剩下的黑衣人全都愣住了,眼中满是惊恐。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囚犯手无缚鸡之力”“顶多会些粗浅的拳脚功夫”,可眼前这人分明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杀伐果断,招招致命,下手狠辣无情。
“结阵!快结阵!用弩!”领头的黑衣人大惊失色,厉声喝道。
剩余六人迅速向后退去,同时从腰间掏出军制短弩,箭头对准萧辰。这种短弩威力惊人,三十步内可轻松穿透皮甲,杀伤力极强。
萧辰眼神一沉。他身上毫无盔甲防护,此刻身处空旷地带,面对六架蓄势待发的短弩,几乎是必死之局。
就在短弩即将发射的刹那——
“咻!”
一支羽箭突然从崖顶射下,精准无比地钉入一名黑衣弩手的手腕。弩手发出一声惨叫,短弩脱手而出,弩箭射偏,“笃”地一声钉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紧接着,更多的箭矢从崖顶倾泻而下,目标却不是萧辰,而是那些黑衣人!箭术精准狠辣,专挑黑衣人的手腕、脚踝等要害部位射击,既让他们失去战斗力,又不伤及性命,显然是刻意留手。
萧辰心中一动——这绝非太子的人。太子要的是他的死,绝不会中途派人出手相救。那会是谁?是老三萧景睿?还是朝中其他想借他制衡太子的势力?
没时间细想,眼下是反击的最佳时机。趁着黑衣人被崖顶箭矢压制,阵脚大乱,萧辰身形一纵,一个翻滚躲到一块巨石后,顺手捡起地上的一把短弩和一个箭囊。他动作娴熟地快速上弦,探头瞄准——
“咻!”
一支弩箭破空而出,精准命中一个正试图攀爬绳索逃回崖顶的黑衣人。那人惨叫一声,从半空跌落,重重摔在山道上,没了动静。
“咻!咻!”
又是两支弩箭射出,两名试图从侧面包抄的黑衣人应声倒地,痛苦地蜷缩起来。
短短十几息的时间,十二名黑衣人就倒下了九个,剩下三个黑衣人死命护着领头人,朝着山道深处仓皇逃窜。
“追!别让他们跑了!”崖顶传来一声低沉的命令。
但萧辰却没有动。他的耳朵再次紧绷,捕捉到了更细微的动静——这动静既不来自前方逃窜的黑衣人,也不来自崖顶的神秘援手,而是来自身后,冯安所在的马车方向。
“冯公公小心!”一声惊呼响起,紧接着是金吾卫佩刀出鞘的脆响。萧辰转头看去,只见一名金吾卫突然拔刀,不是劈向黑衣人,而是朝着身旁毫无防备的同袍砍去!
鲜血飞溅,那名金吾卫捂着脖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缓缓倒了下去。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冯安吓得浑身发抖,缩在马车里,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足足五名金吾卫突然倒戈,瞬间杀死了剩余的同伴,将他的马车团团围住。
“冯公公,”倒戈的金吾卫小队长脸上露出狰狞的狞笑,提刀走向马车,“太子殿下让小的给您带句话——您知道的太多了,该上路了。
冯安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发颤:“你你们是太子的人?殿下他他竟然要杀我灭口?”
“不止我们。”小队长转头看了一眼萧辰的方向,眼中满是阴狠,“那些黑衣人也是殿下雇来的江湖杀手。可惜他们太废物,没能除掉萧辰,还得劳烦我们亲自出手善后。等解决了萧辰和您,我们再把那些杀手的尸体处理掉,伪装成北狄劫囚的现场,完美无缺。”
说罢,他提着刀,一步步走向萧辰,眼中满是杀意。此时萧辰正背对着他,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的变故,在他看来,这是击杀萧辰的绝佳时机。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距离越来越近,小队长的呼吸渐渐急促,握着刀柄的手微微用力。
就在他即将挥刀的瞬间,萧辰突然猛地转身,手中的短弩已经对准了他!
“咻!”
弩箭破空而出,却没有射向小队长,而是精准射向马车旁一名正举刀要砍冯安的金吾卫叛徒!
那名叛徒惨叫一声,胸口鲜血喷涌,张了张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找死!”小队长勃然大怒,怒吼一声,带着剩余四名叛徒直冲萧辰而来。
萧辰扔掉手中的空弩,俯身从地上又捡起一把佩刀,双刀在手,眼神冰冷如霜。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四人主动冲了上去。
第一个叛徒挥刀直劈,气势汹汹。萧辰左手刀精准格挡,“铛”的一声挡住刀锋,右手刀顺势斜刺,从对方胸甲的缝隙中精准切入,直透心脏。叛徒身体一僵,缓缓倒地。
!第二个、第三个叛徒同时攻来,一刀劈向头部,一刀扫向双腿,招式狠辣。萧辰双脚猛地一蹬地面,身形凌空跃起,双刀同时下劈,借着下落的重力,狠狠斩断两人持刀的手臂。“啊——”两声凄厉的惨叫响起,两人捂着流血的伤口,痛苦地翻滚在地。
第四个叛徒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逃跑。萧辰眼神一冷,左手刀猛地甩出,刀锋旋转着飞出,精准钉入那人后心。叛徒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没了声息。
转瞬之间,四名叛徒悉数倒地,只剩下小队长一人。
“你你不是不会武功吗?”小队长浑身颤抖,声音中满是恐惧与难以置信。
“谁告诉你我不会武?”萧辰提着滴血的刀,一步步向他逼近,眼神中的寒意让小队长如坠冰窖,“是太子?还是老三萧景睿?”
“去死!”小队长知道退无可退,怒吼一声,挥舞着佩刀疯狂扑了上来。他的刀法确实精湛,显然是军中的好手,可惜遇上了萧辰。
萧辰的刀法没有任何花哨,融合了现代特种部队的搏杀术与古代战场的实战刀法,每一招都直取要害,只求最快、最有效率地杀敌。三招过后,“咔嚓”一声脆响,小队长的手腕被萧辰精准砍中,佩刀脱手而出。萧辰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啊——”小队长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疼得浑身抽搐。
萧辰用刀尖抵住他的咽喉,语气冰冷:“说,谁派你们来的?”
小队长咬紧牙关,死死闭着嘴,不肯开口。
“不说?”萧辰的刀尖微微下压,刺破皮肤,鲜血缓缓渗出,“我有至少十种方法让你开口,每一种都能让你体验生不如死的滋味。你想试试吗?”
“是是太子”小队长终于崩溃,声音颤抖着哭喊,“是太子殿下让我们在黑风岭动手,伪装成北狄劫囚冯公公也在灭口名单上,他知道的太多了”
“那些黑衣人呢?”萧辰继续追问。
“是是太子从江湖上雇来的杀手我们负责善后,本来要把他们也一起灭口的”
萧辰微微点头,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刀光一闪,小队长的咽喉被精准划破。
小队长瞪大眼睛,捂着喉咙,鲜血从指缝中疯狂涌出,最终无力地倒了下去。他到死都不明白,萧辰为什么问完了还要杀他——在萧辰眼中,这种为了利益背叛同袍、滥杀无辜的人,本就该死。
萧辰擦掉刀上的血迹,缓步走到冯安的马车前。老太监早已吓得瘫坐在车厢里,裤子都湿了一片,浑身还在不停发抖。
“冯公公,”萧辰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听听到了全都听到了”冯安颤抖着抬起头,看向萧辰的眼神中满是恐惧,“七殿下奴才奴才知道错了求殿下饶奴才一命!”
“我不杀你。”萧辰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布,丢进车厢,“擦擦脸,整理一下仪容。我们还要继续赶路。”
“赶路?”冯安愣住了,满脸茫然。
“不然呢?留在这儿等太子的下一波杀手?”萧辰环顾四周,山道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金吾卫死了十二人,叛徒五人,黑衣人九人,崖顶的灰衣人毫无伤亡,却早已没了踪影——崖顶空空如也,仿佛从未有人出现过。
冯安突然想起什么,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了出来,声音颤抖:“殿下!这这是太子给奴才的亲笔信!是他让奴才配合杀手行事的凭证!奴才一直偷偷藏着,就是怕他事后灭口现在献给殿下!”
萧辰接过信,展开快速扫了一眼,上面果然是太子的亲笔字迹,语气阴狠,字字都在催促冯安尽快动手。他将信折好,收入怀中:“还有吗?关于今天的事,你还知道什么?”
“还有还有!”冯安连忙说道,“奴才刚才留意到,那些救了殿下的灰衣人里,有个人的手腕上有刺青那刺青的图案,像是像是三皇子府死士的标记!”
三皇子萧景睿?萧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是他。老三这是想借刀杀人,坐收渔翁之利——保他活着到京城,与太子当面对质,两虎相争,他好从中获利。
“冯公公,”萧辰蹲下身,目光锐利地盯着冯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想活命吗?”
“想!奴才想活!求殿下指条明路!”冯安连忙磕头,如捣蒜一般。
“那就记住我接下来的话,”萧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天的事,不是太子灭口,而是北狄残部设伏劫囚。金吾卫将士拼死抵抗,伤亡惨重,但成功保住了囚犯。你冯公公临危不乱,沉着指挥,立下大功。明白吗?”
冯安愣住了,迟疑道:“可可太子那边”
“太子。”萧辰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他蓄意刺杀皇子,事情一旦败露,便是谋逆大罪,自身难保。你现在该考虑的,是如何在父皇面前说清此事,保住自己的脑袋。”
老太监浑身一颤,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连忙磕头:“奴才奴才明白了!今天就是北狄残部劫囚!金吾卫英勇作战!奴才临危受命,指挥有方!”
“很好。”萧辰站起身,语气缓和了几分,“现在,让人收拾战场,清点伤亡,处理尸体。半个时辰后,继续赶路。天黑前,必须穿出黑风岭。”
“是!奴才遵命!”冯安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强装镇定地指挥剩余的金吾卫收拾残局。
半个时辰后,残破的车队重新上路。原本二十人的金吾卫,如今只剩下八人,个个带伤,神色疲惫。冯安已经恢复了些许镇定,坐在摇晃的马车里,一边擦拭冷汗,一边在心中盘算着回京后该如何向皇帝说辞,才能将自己摘干净。
萧辰没有再进那辆已经被毁坏的囚车,他骑着一匹从黑衣人手中缴获的战马,走在车队中段。他身上也添了几处新伤,大多是皮外伤,不算严重。最麻烦的是左肩那道刀伤,深可见骨,伤口还在不断渗血。他用撕下的衣襟简单包扎了一下,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伤口不在自己身上。
“殿下,您的伤”一个年轻的金吾卫策马缓缓靠近,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
“死不了。”萧辰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卑职陈平,是金吾卫的什长。”
“刚才,是你杀了一名叛徒。”萧辰淡淡道。
陈平握紧了手中的佩刀,眼中满是怒火:“他们身为金吾卫,却背叛同袍,投靠太子,残害兄弟这种败类,死不足惜!”
萧辰微微点头,没有再说话。这个陈平,性情刚直,有勇有谋,倒是个可用之才,值得留意。
车队在沉默中前行,只有马蹄碾过碎石的声响,以及伤员压抑的呻吟声。夕阳渐渐西沉,将整条山道染成了血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死亡的气息。
远处的山林中传来几声狼嚎,凄厉悠长,在寂静的黑风岭中回荡,令人不寒而栗。
午时,京城北门。
当这支残破不堪的车队出现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时,守城的士兵都惊呆了。八名金吾卫个个衣甲残破,浑身是伤,马车更是破损严重,冯公公坐在马车内,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而本该是阶下囚的七皇子萧辰,却骑着一匹战马,虽然满身血污,神色疲惫,却背脊挺直,眼神锐利,自带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七皇子回京途中遇袭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在京城中传开。
半个时辰后,养心殿。
皇帝萧宏业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跪在殿中的冯安,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满身血污却依旧挺拔的萧辰,眼神锐利如刀。
“黑风岭遇袭?北狄残部所为?”皇帝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质疑,“冯安,你当朕是三岁孩童,那么容易糊弄吗?”
冯安吓得连连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痕:“陛下明鉴!奴才所言句句属实!真的是北狄残部设伏劫囚!他们用弩箭、滚石袭击车队,还想放火烧毁囚车!奴才拼死指挥金吾卫抵抗,将士们伤亡过半,才勉强保住了七殿下!”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几支箭矢,双手奉上:“陛下您看,这是从刺客身上缴获的狼牙箭,正是北狄人的制式武器!还有这个——”他又呈上一块黑色的腰牌,“这是从一名刺客身上搜到的,是北狄白狼部的身份令牌!绝非伪造!”
萧宏业示意内侍将箭矢和腰牌呈上来,仔细查看。箭矢确实是北狄的制式,腰牌的材质、纹路也与北狄部落的令牌一模一样,看上去不像是伪造的。但他征战多年,心思缜密,自然知道这些东西都能造假,心中依旧充满疑虑。
“老七,”皇帝的目光转向萧辰,语气缓和了几分,“你来说说,当时的情况究竟是怎样的?”
萧辰缓缓跪倒在地,语气恭敬:“父皇,儿臣当时被关在囚车内,视线受阻,听得并不真切。只知道突然遭遇袭击,箭矢、巨石如雨般落下,金吾卫将士奋力抵抗,场面混乱至极。冯公公确实在一旁指挥调度,若不是他沉着应对,儿臣恐怕真的已经遭了刺客的毒手。”
这番话说得极为巧妙——既没有明确肯定是北狄人所为,也没有否定冯安的说法,同时还不着痕迹地将功劳推给了冯安,给足了老太监面子。
冯安感激地看了萧辰一眼,心中悬着的石头稍稍放下。
萧宏业沉默了良久,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盯着萧辰看了许久,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缓缓开口:“冯安护驾有功,赏黄金百两,锦缎十匹。金吾卫伤亡的将士,皆按阵亡将士的规格厚加抚恤,家属妥善安置。至于老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威严:“先回宗人府静养伤势。三日后,朕会命三司会审,彻查青州战事及通敌一案。”
“儿臣遵旨。”萧辰恭敬叩首。
退出养心殿时,萧辰恰好与匆匆赶来的三皇子萧景睿擦肩而过。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萧景睿眼中闪过一丝隐晦的笑意,萧辰则面无表情,神色淡然,仿佛只是遇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回到宗人府安排的住处,萧辰刚关上房门,就从怀中掏出了几样东西——一块从黑衣人首领身上搜出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东宫的专属印记;一封冯安献上的太子亲笔信;还有一小片从崖顶灰衣人尸体上割下的衣角,布料是江南特产的云锦,质地精良,绝非寻常人能够使用。
他将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藏在床榻下的暗格中,随后靠在榻上,缓缓闭上眼睛。
黑风岭一战,他亲手斩杀十三人,身上添了四处伤口,体力消耗巨大,此刻才真正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疲惫。
但他不敢休息。
太子已经率先出招,手段狠辣,欲置他于死地;老三萧景睿在暗中动作,意图借他制衡太子,坐收渔利。三日后的朝堂对质,才是真正决定生死的战场。
窗外,暮色渐渐四合,将房间染成一片昏暗。
京城的华灯次第亮起,映照出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但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权力的暗流早已汹涌澎湃,一场围绕皇权的残酷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萧辰缓缓握紧了拳头,肩头伤口撕裂的剧痛传来,却恰好让他彻底保持清醒。
这场博弈,他必须赢。
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因为输的代价,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