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北门。
朝阳初升,晨光穿透薄雾,将巍峨的城墙染上一层金红。城门内外早已肃清,闻讯而来的百姓被龙牙军士卒拦在两侧街巷,一个个伸长脖子,踮着脚尖张望,窃窃私语声在空气中交织。三百龙牙军将士甲胄鲜明,银枪如林,列队肃立,从城门一直延伸到总兵府门前,铠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这既是接钦差的规制仪仗,更是青州守军无声的示威——彰显着萧辰在军中的赫赫威望。
萧辰一身玄色常服,衣袂无风自动,未着片甲,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场。他静立在总兵府正门前,身姿挺拔如松。左右两侧,李二狗、赵虎等心腹将领肃立侍立,神色凝重;沈凝华与拓跋灵站在稍后位置,前者白衣胜雪,神色平静,后者眉眼间藏着几分警惕。所有人都沉默着,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清晨的宁静,渐渐清晰。
一队骑兵出现在长街尽头,约莫两百人,清一色金盔金甲,胯下骏马神骏,阳光下甲胄熠熠生辉,透着皇家亲军的威严。这是金吾卫——皇帝的贴身亲军,非重大钦差绝不会轻易出动。队伍正中,一辆四驾马车缓缓前行,车前竖着“钦差”与“如朕亲临”两面杏黄大旗,随风飘扬。
车队在总兵府前稳稳停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帘被一个小太监掀开,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缓步走下车。他约莫五十岁年纪,身着紫红蟒袍,头戴三山帽,手持拂尘,一双三角眼眯成细缝,眼神阴鸷,扫过众人时带着几分倨傲。身后跟着两名身形魁梧的金吾卫将领,腰间佩刀,神色肃穆;而在他们身侧,一个身影让萧辰眼神微凝——正是青州副总兵周康。
周康低垂着头,目光躲闪,始终不敢与萧辰对视,脖颈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显然内心极为不安。
“圣旨到——”老太监拖长了尖细的嗓音,穿透力极强,瞬间压下了周遭所有的声响,“云州总兵、青州镇守使萧辰,接旨——”
萧辰神色不变,缓缓撩衣跪倒,声音沉稳:“臣萧辰,恭聆圣训。”
他身后,所有龙牙军将士、青州官员,乃至街边跪着的百姓,黑压压跪倒一片,齐声高呼:“恭聆圣训!”
老太监展开明黄绫缎圣旨,清了清嗓子,尖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云州总兵萧辰,前于青州御敌有功,特加恩赏。然近有臣工奏报,萧辰擅离防区,私造军械,结交外藩,所行多有不法。更涉通敌之嫌,事关国本,朕心甚痛。”
“着即剥夺萧辰云州总兵、青州镇守使之职,暂由副总兵周康代理军务。萧辰即刻随钦差回京,入宗人府待查。所部龙牙军,不得妄动,听候朝廷调遣。”
“钦此——”
旨意念完,长街之上死寂一片,连风吹过旌旗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短暂的沉默后,龙牙军将士们纷纷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愤怒。赵虎紧握双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李二狗脸色铁青,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发作出来。跪在后面的贺兰部族人更是躁动不安,拓跋灵猛地抬头,就要起身争辩,被身旁的乌恩大祭司死死按住,老祭司对着她缓缓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周康此刻终于敢抬起头,脸上压抑着难以掩饰的得意,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萧萧将军,请交出兵符印信吧。”
萧辰缓缓起身,神色平静得可怕,仿佛圣旨上的罪名与他毫无关系。他看向那老太监,语气平淡:“公公尊姓大名?”
“咱家冯安,内侍省秉笔太监。”老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轻蔑,“七殿下,接旨吧。”
“冯公公,”萧辰一字一句,声音清晰有力,传遍长街,“圣旨上说‘涉通敌之嫌’,不知朝廷可有实据?”
“这咱家就不知道了。”冯安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敷衍,“朝廷自有三司会审,是真是假,届时自有公论。殿下现在要做的,是遵旨行事,莫要延误了行程。”
萧辰缓缓点头,忽然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好,臣遵旨。”
话音落,他解下腰间悬挂的总兵印信,又从怀中取出半块虎符——这是调遣军队的凭证,另一半由兵部保管。他将印信与虎符一同放在身旁侍从捧来的托盘上,转身看向周康,语气平静无波:“周副总兵,青州防务重任,就拜托你了。”
周康彻底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萧辰会如此爽快地交权,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接过托盘时,手都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泛白。
“不过,”萧辰话锋一转,眼神骤然锐利,“在正式离任之前,本将有三件事,必须当众办清。
冯安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殿下,圣命紧急,耽搁不得”
“第一件,”萧辰根本不看他,声音陡然提高,传遍整条长街,“青州一战,龙牙军浴血奋战,阵亡七十六人,重伤九十八人。这些将士的抚恤银两、家眷安置事宜,需当着青州父老的面,交代清楚!”
他抬手招了招,李二狗立刻上前,捧上一本厚厚的名册,封皮上“龙牙军阵亡将士抚恤明细”几个大字格外醒目。
“这是阵亡将士名册,以及抚恤发放的详细账目。”萧辰伸手翻开名册,声音沉稳而庄重,“所有银两、田地、粮米,皆已足额发放到位,一分不差,一笔不缺。”他目光扫过人群,朗声念道:“张三狗,青州府益都县人,守城战中力竭战死,遗孀王氏得抚恤银五十两,城东宅院一座,世代永免赋税。李四牛,云州大同府人,白狼山一役冲锋陷阵,为国捐躯,其老母得终身奉养银百两,侄儿保送青州官学就读,食宿全免”
一个个名字被清晰地念出,一条条抚恤明细被公之于众。
长街两侧,不知何时已涌来了更多百姓。有白发苍苍的老妇,抱着儿子的遗物默默垂泪;有牵着幼子的寡妇,眼神期盼地望着萧辰;有拄着拐杖的老兵,颤巍巍地站在人群前排。当听到亲人的名字和对应的抚恤时,有人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有人扑通跪倒在地,对着萧辰连连磕头,口中哭喊着“将军大恩”。
“青州父老乡亲为证!”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卒突然冲出人群,嘶声大喊,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七殿下待我等恩重如山!打仗时身先士卒,抚恤金分文不少,这样的将军,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对!七殿下是清白的!”
“朝廷冤枉好人了!我们要为七殿下鸣冤!”
瞬间,群情激愤,声浪如潮,席卷了整条长街。百姓们纷纷站起身,挥舞着拳头,朝着钦差队伍的方向呼喊,情绪愈发激动。
冯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没想到萧辰会来这一手,急忙对身旁的金吾卫使了个眼色。金吾卫将士们立刻按住腰间刀柄,拔刀出鞘半截,寒光闪烁,气氛骤然紧张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爆发冲突。
“诸位乡亲,稍安勿躁!”萧辰抬手示意,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莫名的穿透力,百姓们的呼喊渐渐平息下来。他环视众人,继续说道:“第二件事,关乎贺兰部归附事宜。”
话音落,拓跋灵迈步上前,乌恩大祭司紧随其后,贺兰部的族人们也纷纷挺直了腰杆,目光坚定地看着萧辰。
“贺兰部三百七十一人,于四月初八正式归附大曜,迁入青州境内安置。”萧辰转头看向冯安,眼神锐利如刀,“此事本将早已详细上奏朝廷,陛下亦有旨意准允安置。如今本将卸任离青,贺兰部族人何去何从,朝廷需给个明确说法。”
冯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干笑两声,语气敷衍:“这此事关乎外藩安置,朝廷自有统筹安排,殿下不必操心。”
“统筹安排?”萧辰步步紧逼,“那就请冯公公当众承诺,在本将回京受审期间,贺兰部族人不受任何牵连,朝廷原定的安置政策不变,族人的生命财产安全得到保障。否则,三百多条人命若因此流离失所、横遭祸事,本将就算身入囹圄,死不瞑目!”
这话掷地有声,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瞬间让冯安脸色煞白。他不过是个传旨太监,哪有权力做这种承诺?可看着周围百姓和龙牙军将士们虎视眈眈的目光,他又不敢拒绝,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僵持之际,周康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镇定:“萧将军放心,贺兰部既已归附大曜,便是大曜的子民。下官暂代军务期间,定会妥善安置各部族人,保证他们的安全。”
萧辰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周副总兵,记住你今日所言。青州百姓、贺兰部族人,都在此作证。”
“第三件事,”萧辰转过身,目光扫过列队肃立的龙牙军将士,声音铿锵有力,“本将离任后,龙牙军暂由李二狗、赵虎二人协同统领。在朝廷新的任命下达之前,全军将士需恪守军纪,严守青州城防,不得有丝毫懈怠,更不得——擅动一兵一卒!”
最后“擅动”两个字,他说得极慢,极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二狗、赵虎双双单膝跪地,齐声领命:“末将领命!誓死恪守军纪,守护青州!”
三百龙牙军将士齐刷刷跪倒在地,甲胄碰撞之声响彻长街,齐声高呼:“恭送将军!将军保重!”
声浪震耳欲聋,久久回荡在青州城上空。
冯安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此刻终于明白,萧辰这三件事,看似是交代后事,实则是在当众收拢民心、稳固军心、安顿盟友,为自己留下后路。这一手釜底抽薪,高明得让他这个在宫里混了几十年的老太监都心惊胆战。
“三件事已毕。”萧辰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坦然,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转头对冯安道,“冯公公,诸事已了,何时启程?”
“即刻启程!”冯安巴不得马上离开这是非之地,连忙催促,“车队已在城外等候,殿下随咱家走吧。”
“容本将回府收拾些许行装,与家人告别片刻。”萧辰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
“这”冯安犹豫了,他本想拒绝,但看着周围依旧虎视眈眈的龙牙军将士和百姓,生怕再生事端,最终还是妥协了,“最多半个时辰!咱家在城外钦差大营等候,殿下莫要延误!”
“多谢公公。”萧辰拱手致谢,转身快步走进总兵府。
同一时间,总兵府书房内。
房门一关上,萧辰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锐利,眼神中满是运筹帷幄的锋芒。
“李二狗,赵虎。”他沉声开口,语速极快。
“末将在!”两人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我走之后,你们牢记三点。”萧辰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凝重,“第一,周康若敢借机刁难龙牙军旧部,或是妄图掌控锐士营、弩兵营,你们可以‘兵谏’施压,但切记不要真的动手,只需吓住他即可,避免落下谋反口实。第二,军工坊的核心工匠和图纸已经转移到了黑石谷秘地,你们务必派人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靠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话锋一转,看向一旁的沈凝华:“沈姑娘,我要托你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沈凝华上前一步,眼神坚定:“你说,我一定办到。”
“我书房第三排书架,最上层有个暗格,里面存放着一封信。”萧辰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是我与拓跋宏的真正往来信函——并非通敌,而是我写给他的战书。”
沈凝华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你是要我把信妥善保管,等合适的时机交出去?”
“藏好,暂时不能动。”萧辰摇头,语气郑重,“现在还不是拿出证据的时候。我要你做的,是保护好这封信,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落入他人之手。等我需要时,自然会有人来取。”
“谁会来取?”沈凝华追问。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一定会有人来。”萧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要么是来偷信毁灭证据的,要么是来抢信栽赃嫁祸的。沈姑娘,这府里我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人就是你了,此事就拜托你了。”
沈凝华重重点头,语气坚定:“你放心,信在,我在。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任何人动这封信。”
萧辰又转向拓跋灵,语气缓和了几分:“拓跋首领,贺兰部就拜托你多费心了。周康此人反复无常,不可轻信。若他背弃承诺,或是青州局势有变,你们就按我之前的安排,立刻带领族人撤往白狼山深处,那里易守难攻,是咱们的退路。”
拓跋灵眼圈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将军,你真的要跟他们走吗?我们贺兰部愿意跟你一起”
“不可。”萧辰打断她,语气坚决,“抗旨就是谋反,一旦动手,不仅我自身难保,你们所有人都会被牵连。现在随钦差回京,至少还有申辩的机会。”他拍了拍赵虎的肩膀,打趣道:“别哭丧着脸,我还没死呢。记住,我不在的时候,青州不能乱,龙牙军不能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冯安派来催促的金吾卫:“殿下,半个时辰已到,该启程了。”
萧辰最后环视了一眼书房,目光在沙盘、地图、案上的兵书等熟悉的器物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要将这一切刻进脑海,随后决然转身:“走吧。”
城外,钦差车队大营。
冯安坐在豪华的马车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康骑马侍立在车旁,几次想开口,都欲言又止。
“周副总兵,”冯安突然撩开车帘,眼神阴鸷地看着他,“萧辰这一走,青州的军政大权,可就全交到你手上了。”
周康连忙翻身下马,跪倒在地:“下官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朝廷与公公所托。”
“那龙牙军你能掌控得住吗?”冯安语气带着几分怀疑。
“公公放心,”周康连忙保证,“龙牙军虽骄悍,但终究是朝廷的军队。下官手持圣旨与兵符,他们不敢造次。况且李二狗、赵虎二人虽桀骜,但也知晓轻重,绝不会拿麾下将士的性命开玩笑。”话虽如此,他心里却直打鼓——刚才李二狗和赵虎看他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一般。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萧辰在几名侍从的护送下,快步走出城门。
他只带了一个简单的青色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些许银两,身上未戴任何镣铐——这是皇帝特旨,在定罪之前,仍以皇子之礼相待。沈凝华、拓跋灵、李二狗等人跟在身后,一直送到城门外的吊桥边才停下脚步。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萧辰转身,对着众人深深一拱手,语气平静,“都回去吧,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李二狗、赵虎等将领齐齐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将军保重!”
萧辰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着钦差车队走去。冯安亲自上前,示意金吾卫打开囚车——那是一辆特制的马车,外观与普通马车无异,但车厢由精铁打造,坚固无比,车窗只有巴掌大小,仅能容一人勉强张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名金吾卫上前,想要对萧辰搜身。
“放肆!”冯安突然喝止,对着那两名金吾卫瞪了一眼,“七殿下仍是皇室宗亲,未定罪前身份尊贵,岂容尔等无礼!”
萧辰看了冯安一眼,心中了然——这个老太监,倒是懂得做人情,既不得罪他,也卖了个好。
“无妨。”萧辰主动张开双臂,语气坦然,“既是朝廷规矩,按规矩来便是,免得日后有人说闲话。”
金吾卫见状,只得上前仔细搜查。一番检查下来,除了包袱里的换洗衣物和银两,萧辰身上别无他物,连一把随身的短刀都没有——这是他主动交出的,为的就是打消冯安的疑虑。
“殿下清白,并无夹带。”金吾卫沉声汇报。
“请殿下上车。”冯安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打开了车厢门。
萧辰弯腰登上马车,车厢门随即关闭,落上了三道铜锁。透过狭小的车窗,他最后看了一眼青州城,看到沈凝华站在人群中,白衣胜雪,眼神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拓跋灵扶着乌恩大祭司,老祭司对着他深深一揖,神色肃穆;李二狗、赵虎等将领,齐齐对着马车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整齐划一。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后收回目光,靠在车厢壁上。
马车缓缓启动,金吾卫将士们分成前后两队,严密护卫在马车两侧,车队朝着北方缓缓行进。
青州城在视野中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后,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车厢内,萧辰闭目养神,看似放松,实则大脑飞速运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多年征战养成的习惯,在计算时间、路程,推演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变故。
车外,冯安勒住马缰,与两名金吾卫将领并排前行,压低声音,语气阴鸷:“传令下去,按原计划行事。在抵达黑风岭之前,一切如常,不得有任何异动。过了黑风岭听我号令行事!”
“是!”两名金吾卫将领沉声领命,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车队扬起阵阵烟尘,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
而在青州城头,李二狗和赵虎并肩而立,目送着车队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踪影,两人才缓缓转过身。
“李哥,咱们真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将军被带走?”赵虎一拳砸在城墙砖上,语气不甘。
“当然不。”李二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军早就料到了这一步,早就给咱们安排好了后手。走,回府!有一场大戏,等着咱们去唱!”
京城,东宫。
太子萧景渊接到飞鸽传书时,正在偏殿用午膳。他拿起密信,匆匆扫了几眼,瞬间喜上眉梢,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将密信扔给身旁的周文昌。
“好!好!太好了!”萧景渊拍着桌子,笑得眼角皱纹都挤了出来,“萧辰那逆贼果然乖乖就范,已经被冯安押解上路了!这下看他还怎么跟本宫斗!”
周文昌连忙捡起密信,仔细阅读完毕,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担忧:“殿下,萧辰向来桀骜不驯,此次却如此爽快地接旨上路,恐怕其中有诈,咱们不得不防啊。”
“他能有什么诈?”萧景渊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语气满是自负,“圣旨当头,金吾卫贴身押解,他若是敢抗旨,就是谋反叛逆。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龙牙军自己就会哗变——他萧辰最看重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绝不会让他们跟着自己陪葬。”
“可是”周文昌还想再劝。
“没有可是!”萧景渊打断他,语气变得严厉,“周大人,你就是太过多虑了。传本宫的命令,即刻给冯安发信,让他按原计划行事。记住,动手一定要干净利落,伪装成北狄残部劫囚的样子,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那三皇子殿下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周文昌小心翼翼地问道。
“老三?”萧景渊冷笑一声,眼神中满是不屑,“他肯定也盼着萧辰死,等着坐收渔利。不过这次,扳倒萧辰的功劳是本宫的,他休想从中分一杯羹!”
周文昌看着太子志得意满的样子,欲言又止,最终只能躬身领命:“臣遵旨,这就去安排。”
三皇子府,听雨轩。
贾诩手持一封密报,快步走进轩内,将密报呈给正在赏画的萧景睿。
“殿下,萧辰已经被押解上路,冯安的车队正在赶往京城的途中。太子那边,应该很快就会下令让冯安动手了。”
萧景睿正专注地欣赏着一幅《苍鹰搏兔图》,闻言头也不抬,指尖轻轻摩挲着画轴,语气平淡:“冯安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贾诩躬身回答,“冯安派人传来消息,太子的意思是让他在黑风岭动手,伪装成北狄残部劫囚的模样。他还问咱们,要不要出手‘帮’太子一把,确保万无一失。”
“帮,当然要帮。”萧景睿终于放下手中的画,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深邃,“不过,咱们不是帮太子,而是帮萧辰。”
!贾诩一愣,显然没明白他的用意:“帮萧辰?殿下,萧辰若是活着到了京城,对咱们”
“你不懂。”萧景睿打断他,缓步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盛开的牡丹,语气沉稳,“萧辰现在还不能死。他若死在半路上,父皇固然会怀疑太子,但也会对所有皇子心生猜忌,届时追查起来,咱们也会被牵扯其中。可若是让他活着到京城,在朝堂之上与太子当面对质,那戏才好看。”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要让老大亲手把伪造的证据送到萧辰面前,再让萧辰亲手把这些证据一一撕碎。到那时,老大构陷兄弟、失德乱政的罪名就会坐实,萧辰也会因为这场风波树敌众多,再无争夺大位的可能。而我,就是那个从中斡旋、顾全大局、维护皇室体面的贤王,父皇自然会对我另眼相看。”
贾诩恍然大悟,连忙躬身行礼:“殿下妙计!臣这就去安排人手,暗中跟随钦差车队。”
“记住,一定要隐秘行事。”萧景睿叮嘱道,“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暴露咱们的身份。咱们的人,只负责确保萧辰活着抵达京城,其他的事,一概不用管。”
“臣明白!”贾诩领命,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贾诩离开后,萧景睿重新拿起那幅《苍鹰搏兔图》,目光落在画中那只眼神锐利的苍鹰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萧辰啊萧辰,你可要好好活着,活到京城,活到朝堂之上。到时候,让大哥好好看看,他费尽心机想要猎杀的,到底是一只任人宰割的兔子,还是一头潜伏的饿狼。”
画中的苍鹰,眼神如刀,仿佛要穿透画纸,直刺人心。
囚车之中,萧辰突然睁开双眼,眼神锐利如鹰。
他耳朵微微微动,捕捉到了车外细微的动静——金吾卫的行进阵型正在悄然变化,原本紧密的护卫队形,渐渐拉开了前后距离,两侧的将士也纷纷握紧了刀柄,神色警惕。这不是正常的行进阵型,而是准备战斗或是围堵逃跑的阵型。
萧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冷笑。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闭上眼睛,手指依旧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用只有自己能懂的节奏,计算着时间、路程,以及黑风岭的地形地貌——那里山势险要,树林茂密,人烟稀少,正是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绝佳地点。
如果没猜错,冯安选择动手的地方,必然是黑风岭。
萧辰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铜钱——这是昨夜沈凝华悄悄塞给他的,说是祖传的护身符,能保平安。他摩挲着铜钱上凹凸不平的纹路,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眼中寒光渐盛。
想杀我?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杀谁。
囚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朝着北方的黑风岭驶去。
而在青州总兵府内,沈凝华按照萧辰的指引,找到了书房书架上的暗格。她打开暗格,里面果然放着封信函。
是萧辰亲笔写给拓跋宏的战书,字迹刚劲有力,言辞激烈,字里行间满是杀伐之气。
沈凝华将信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走到窗前,望向北方。
千里之外,那个男人正乘坐着囚车,一步步走向龙潭虎穴。
而她能做的,就是守住这些足以颠覆全局的证据,静待时机,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渐渐阴沉下来,乌云聚拢,狂风渐起。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